三、各品内容简介

《入菩萨行论》共分十品。下面先对各品内容做个简要介绍，以使大家对本论有个整体的了解。

下面引用的文字，来自中国社会科学院的黄宝生老先生。黄老先生曾就读于北京大学，毕生致力于梵文、巴利文的研究与翻译工作，对《入菩萨行论》颇有研究。他从学者角度，对每一品内容进行了总结，这些精炼的总结非常值得我们借鉴。

《入菩提行论》采用偈颂体，主要讲述达到菩提的修行方式。“达到菩提”也就是证得最高智慧，成就“无上正等觉”。全经共有九百多颂，分成十品。

《入菩提行论》即《入菩萨行论》。它全部采用偈颂体，也就是像唐诗等诗歌一样的文体。论中阐述的主要是菩提心的修行方式，以此方式能达到菩提，即证得最高智慧，成就无上正等觉。成就无上正等觉也就是成佛。无上正等觉是佛的另一个名称，“正等觉”的每一个字都有极其深奥的含义。

第一《赞菩提心品》赞颂菩提心，鼓励众生发起菩提心，实行菩提心。

第一品是《赞菩提心品》，通过阐述菩提心的功德及伟大来赞颂菩提心。为何要赞颂菩提心？就是鼓励众生发起菩提心、实行菩提心。实行菩提心即践行菩提心，也就是将菩提心落实于实际行动中。

我们需要先了解一下佛陀的教育方式。佛陀希望弟子做某件事情时，会从两个方面进行引导：一是说明如果不做这件事情，后果将多么严重；二是告之若做了这件事情，会带来多么大的利益。

例如，佛陀宣讲四圣谛时，首先讲苦谛，告诉我们人生是多么痛苦，轮回是如何残酷。这是让我们明白，如果满足于现状，沉迷于眼前的快乐，而不采取任何措施，不提升自己的生命级别，将来就会在轮回中承受这些可怕的痛苦。实际上，佛陀是用这种方法让我们警醒，激励我们为未来做准备。

而有些时候，他又从正面进行引导，比如告诉我们菩提心是如何伟大，如果发了菩提心，会有多么大的利益。我们听了会非常振奋，备受鼓舞，然后就积极、努力地修持菩提心。

这两种方法都能达到同样的目的。前一种方法虽然会暂时带来心情上的沉重，但能促使我们认真思考，审慎选择，最终坚定前进的方向。

本品即是采用正面的方式，通过宣说菩提心的功德，鼓励大家发起菩提心。

第二《忏悔品》讲述发起菩提心后，要虔诚皈依佛、法和僧三宝；要真心忏悔，涤除以往的一切罪业。

第二品是《忏悔品》。认识到菩提心的重要性后，就希求发起菩提心。发菩提心之前需要做一些铺垫工作——通过皈依佛法僧三宝、忏悔往昔的一切罪业，便能逐渐发起菩提心。

第三《受持菩提心品》讲述实行菩提心，应该将自己所有的一切乃至生命奉献给众生，一心为众生谋利益。

第三品是《受持菩提心品》。第一品讲为什么要发菩提心，第二品讲要做好发菩提心的前期铺垫工作，第三品就是实行菩提心、正式受持菩萨戒。汉传佛教非常重视三坛大戒，其中之一就是菩萨戒。

将自己所有的一切乃至生命奉献给众生，一心为众生谋利益，这是真正的大乘佛教思想。大乘佛教要做什么？如果从表面看，可能会觉得它充满浓厚的宗教色彩，但实际上，它真正要做的就是利益众生。无论持戒、禅定还是行善，一切修行和行为无不围绕这一核心思想。

菩提心是大乘佛教的灵魂，倘若没有菩提心，就根本称不上是大乘佛教。菩提心以外的内容，小乘佛教中也有，甚至在基督教、印度教等其他宗教中也有。可以说，菩提心是大乘佛教的独特标志，没有它，大乘佛教便失去了立足之本。

这一品，黄老先生总结得很好。其中的每个字、每个内容都有依据，都能在论中找到相应的偈颂。

将自己所有的一切乃至生命奉献给众生，一心为众生谋利益，这并非一句口号，而是发自内心地让一切众生离苦得乐，并真正去践行，菩提心的本质即是如此。虽然我们目前尚不具备这样的能力，但我们有这样的愿心，也有力所能及的行动。尽管这条路还很遥远，但我们已经开始朝着目标前进了。

这段话的每一句都有一个内在的发心和实际的行动。它并没有要求我们当下就为众生放弃自己的一切，即使有这样的要求，我们也做不到。它是在我们的意识中植入大乘佛教的利他思想，让我们坚如磐石的自私心慢慢松动，逐渐趋近目标。在此过程中，我们会找到人生的意义，也能体会到前所未有的幸福感、满足感和成就感。

对于修行人来说，这是实际的修法。从这个角度而言，无需太多语言，自己就能切实感受到它的价值，这即是禅宗所说的“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如果从学术角度来理解，这就是大乘佛教的核心思想。

第四《菩提心不放逸品》讲述实行菩提心，应该遵循菩萨学，修习善法，坚忍不拔，勇往直前，断除一切烦恼。

第四品是《菩提心不放逸品》。既然发了菩提心，就不可放逸。不放逸的意思，并不是要求我们废寝忘食，而是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去行持。

实行菩提心，仅仅有发心还不行，还要有相应的措施和行动——遵循菩萨的学处，修习大乘佛教的善法，坚忍不拔，勇往直前，断除一切烦恼。断除一切烦恼是指，菩提道路上的绊脚石，也就是各种违缘、障碍，统统都要处理掉。

菩提路上最严重的障碍，就是自私自利。自私自利从何而来？由“小我”而生。

“大我”“小我”是一种思维方法。将全世界所有人、所有生命当作我的一部分，就叫做“大我”。把自己身体里里外外的一切物质当作我，就是“小我”。

“小我”是父母精卵演变出来的一堆物质，由几亿个细胞构成。虽然我们把这些细胞当成我，但它们与我没有任何关系，而是父母身体的一部分。既然我们能把父母精卵演变出来的一大堆细胞当作我、我的身体，那也可以把所有人、所有生命当作我的一部分。假如能这样思维、串习，我们的慈悲心就会日渐增长。

当意识的天地被“小我”霸凌时，我们就会陷入狭隘与自私，也会因此遭受许多痛苦。如果能打破“小我”的桎梏，植入与之相反的理念，我们的心胸便会豁然开朗。心胸开阔以后，那些曾让我们十分在意的事情，就会变得无足轻重。这时，我们才会找到生命的真正意义。

人的心是可以通过学习改变的，就像电脑的人工智能系统，可以利用新数据不断地更新迭代。假如人的思维一成不变，永远无法接纳新的观念，形成新的认知，那佛教流传几千年的思维模式和修行方法，岂不失去了存在的价值？

佛教所讲的慈悲心，任何人都能做到。这与信仰没有任何关系，这是对众生的无尽慈悲和无私奉献。

第五品《守护正知品》讲述实行菩提心，奥秘在于守护心。而要守护心，就要努力守护忆念和正知。守护住心门，也就能守护和履行菩萨学。

第五品是《守护正知品》。所谓正知，即时时刻刻观察自己，也就是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言行举止、起心动念是否与自己的初衷相应。如不相应，就要及时发现和处理。处理的方法有很多，有时是保持沉默，有时不仅要沉默，还要将其从源头上铲除。

“实行菩提心，奥秘在于守护心”，行持菩提心的最佳方法是守护好心。心是一切的根本，只要控制好心，便能掌控一切。如果自己的初衷是善的，即使在行动中有些事情做得不到位，甚至做错了，抑或语言上表达得不得体，也没有问题，因为心才是最重要的。

“而要守护心，就要努力守护忆念和正知。”守护心的具体方法有两个：守护忆念和守护正知。首先是守护忆念。忆念在禅修中叫做正念，即不忘记自己的初衷。既然发了菩提心，就不要忘记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其次是守护正知，也就是自我观察、自我监督，随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有时我们真的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做什么，也许是一时冲动、头脑发热，也许是受到外界干扰，总之，由于各种原因让我们失去了正知，才会出现这些问题。所以，我们要时时刻刻进行自我监督。

不过大家也不要有压力——时时刻刻进行自我监督，怎么可能做得到？其实没有那么严苛，我们只需结合自身情况，在日常生活中尽量保持正知正念即可。就像医生要恪守医德、教师要坚守师德一样，不违背职业道德本身就是一种正知正念的体现。我们的工作和生活本来就有这样的要求，现在只是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强化和升级，所以完全没必要给自己太大的心理压力。

只要有忆念和正知存在，就守护住了自心。守护住心，也就能守护和履行菩萨的学处。

第六《忍辱波罗蜜品》讲述实行菩提心，必须克服憎恨和愤怒，忍受一切痛苦和屈辱，善待众生，一心为众生造福。

第六品是《忍辱波罗蜜品》，也就是《安忍品》。安忍就是忍，也即守护住心门、管理好心。现代人所说的“情绪管理”，如果将其进一步强化升级，就变成了安忍。

守护心门有两层含义。第一，从输入的角度讲，比如别人说自己坏话时，不要往心里去，也即俗话说的不要把它放在心上。第二，从输出的角度讲，听到别人说自己坏话时，不要输出烦恼，也就是不要生气。关上心门，外面的负面信息进不来，里面的负面情绪出不去，这样就能管理好自己的情绪。

现代人都或多或少存在心理问题，究其原因，就是生活节奏太快，对每个人都造成了不同程度的压力。其实，有一点压力并非坏事，但如果压力积累到一定程度，又没有化解的方法，长期郁结于心，便会引发焦虑、抑郁等心理疾病。这与身体肿瘤的形成是同样的道理。

这一品对我们尤为重要。其中的很多理论和方法，都是站在客观立场来讲的，与个人意识形态没有任何关联。例如，它分析人在什么情况下会愤怒，这个情绪源于何处，合不合理，值不值得，等等，都与信仰毫不相干。如果说与信仰有什么关联，也只是因为这些内容可归为佛教心理学，而这一领域被西方心理学家称为“佛教的科学”。

西方研究佛教的学者，通常将佛教分成三个部分。其一是“佛教的科学”，因为心理学属于科学，所以诸多佛教心理学的内容被归于此列。其二是“佛教的哲学”，像唯识、中观等哲学思想，都属于这一范畴。其三是“佛教的宗教”，主要涉及善恶因果、前世今生以及宗教仪式等内容。尽管从佛教自身的立场来看，前世今生、善恶果报并不仅仅是宗教理念，但目前西方学界就是这样界定的。

按照这个划分标准，第六品的内容应该属于佛教心理学，也就是佛教的科学。佛教心理学与西方心理学存在诸多区别。西方心理学虽然有许多特色和优点，如创造了一些实际操作的方法，但它更侧重于针对心理出现问题的患者；而佛教心理学在深度和广度方面有着独特的优势，除了面向有心理问题的人群，对健康人群的心理提升与净化，也提供了非常实用的方法，且没有佛教信仰的人也可以学习、运用。

第六品的内容与现实生活息息相关，能给我们提供切实有力的帮助。比如，工作上遇到困扰，领导频繁地安排自己加班，该怎样调整心态？又如，做事情时遇到困难，产生了放弃的念头，如何处理这个消极情绪？这些问题在本品中都能找到相应的解决方法。

守护住心门，克服憎恨和愤怒的情绪，是本品的主要内容。接下来是“忍受一切痛苦和屈辱”。为什么要忍受痛苦呢？举个例子，虽然对少数人而言，学习是一种享受，但对于相当一部分人来说，学习是很痛苦的，关键是又不能不学。这种情况该怎么办？怎样忍受这样的痛苦？诸如此类的问题，都能在第六品中找到答案。

“善待众生，一心为众生造福”。善待众生，首先从父母开始，然后是其他亲属、朋友、同学、同事……逐渐将范围扩大。佛教要求善待一切众生，也许我们暂时做不到，但善待父母家人是我们应尽的义务，这一点必须做到。不过，做到这一点也并非易事，当我们感到力不从心时，该怎么办？在这一品中，我们也可以学到切实可行的解决办法。

善待一切众生、一心为众生造福，是大乘佛教的真正内涵。不要以为佛教就是在感情、婚姻、工作等方面遭遇挫折时，去寺院烧烧香、拜拜佛，祈求佛菩萨保佑。这样做当然有一定的作用，佛教也不排斥，但真正的大乘佛教并非如此。

如果说真正的大乘佛教是善待众生、造福众生，那为何有些佛教徒的所作所为却与此相悖？这是因为，佛教理论与实践之间，或者说佛陀的教诫与部分佛教徒的行为之间，仍存在差距。像寂天大师这样的成就者，能够完全按照佛陀的要求去做，但多数在修行途中、尚未成就的人，还难以将佛陀的要求完全落到实处。

另外，一些佛教徒由于个人原因，出现言行失当或犯错的情况，这是人的问题，而非佛教本身的问题。人无完人，任何人的言行都难免存在不足之处。因此，我们不应以个别佛教徒的不当行为来评判佛教。佛教是好是坏，要看它真正的核心思想是什么，它所传播的理念是什么。

第七《精进波罗蜜品》讲述实行菩提心，必须精进努力，摒弃懒惰和消沉，依靠意欲、勇猛、欢喜和舍弃，排除一切障碍，行善积德。

第七品是《精进波罗蜜品》。《入菩萨行论》中包含了六波罗蜜多，精进是其中之一。菩提心如何落实和实践？必须依靠精进努力，战胜懈怠、懒惰、消沉等心态，否则无法达成。

我们在学习和修行过程中，有时因为遇到困难，觉得举步维艰，会产生放弃的念头；而有时纯属懈怠懒惰——“明天再修吧，今天先玩一玩”“下个月修吧，这个月就算了”；有时则是消沉的不良情绪导致，只要一坐下来学习或打坐，就不胜其烦，非常抵触。

不仅在修行上，做世俗的事情也是如此：明知某件事情一定要做，却由于自己的消极怠惰，要么将其搁置一旁，迟迟不行动；要么半途而废，无法坚持到底。这样的心态每个人都有，实属正常。尽管这是普通人的常态，但我们也不能听之任之，一定要战胜它。用什么方法战胜呢？

第一，依靠意欲。意欲即意乐，也就是对某件事情非常感兴趣，很想去做。对一件事情产生兴趣，首先要清楚它的价值。世间人做生意都是无利不起早，同样，认识到学佛修行的利益和功德后，就会对它产生意乐。

第二，必须勇猛、努力地去做。

第三，整个过程中要有欢喜心。

第四，学会舍弃。当遇到阻碍，确实无法前进时，也不必固执坚守，可以先放一放；或者以迂为直，用其他方法解决。例如，打坐时感到心烦意乱，静不下来，用了所有的应对方法也无济于事，这时就要先放一放，不要继续打坐了。这不代表从此以后就放弃打坐，而是为后续的修行创造更好的条件。这种以退为进的方法，就叫做舍弃。

本品主要围绕这四个要点，阐述如何排除一切障碍，行善积德，从而将菩提心落到实处。

第八《禅定波罗蜜品》讲述实行菩提心，要保持身心清净，修习禅定，摒弃一切贪欲和烦恼。而在禅定中，要注重修习自己和他人平等，将自己和他人进行换位思考。

第八品《禅定波罗蜜品》，是本论尤为重要的一品。要将菩提心付诸行动，就要通过禅修把贪欲、烦恼、焦虑、抑郁等不良心态全部清除，保持身心尤其是内心的清净。禅定有很多种，本品强调的是菩提心、慈悲心的禅定。

目前，许多西方国家也在众多领域推广慈悲心和禅修，他们称之为“正念禅定”。西方研究人员做了很多科学实验，种种数据表明，禅定确实具有显著的效果。在这些修禅的人当中，绝大部分信仰基督教，也有一部分是佛教徒，有些则没有任何信仰。可见，无论是否信仰佛教，只要自己认可，谁都可以运用这些方法，并从中受益。

正如前文所讲，佛教的核心思想是一心为众生造福，因此，这些方法向众生开放，谁想修都可以，佛教从不禁止未皈依佛门的人学习、使用这些方法。正因为佛教如此开放，正念禅定才会在西方乃至全世界流行起来。

众所周知，人的身体需要运动，若长期不运动，身体功能就会慢慢衰退，甚至引发疾病，这是自然规律。但很多人没有想过，人的心理也像身体一样需要锻炼，否则，心理层面的功能会慢慢退化，比如记忆力下降、心理变得不健康，等等。

心理如何锻炼？就是修习禅定，摒弃所有的贪欲和烦恼。当然，这并非要求刚开始就断除所有的欲望和烦恼，而是根据个人的情况循序渐进，能放下多少就放下多少，能出离多少就出离多少。或者说，先放下那些日常生活中令自己最不开心的事情，其他的再逐步断除。

在禅定中，要注重修习自己与他人平等，将自己和他人进行换位思考。这是本品至为关键的内容。菩提心有自他平等、自他相换和自轻他重三种修法。修习自己和他人平等即自他平等；将自己与他人进行换位思考，也即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是自他相换；我们平时都习惯自重他轻，反过来就是自轻他重。

我们首先要接受这些理念，然后在心理上进行训练。实际行动上，我们暂时不具备能力，做不到自己与他人完全平等，更做不到自轻他重。甚至刚开始时，我们连理论也无法接受——世界上有几十亿人，我怎么可能和每一个人都平等？但万事万物都是无常变化的，只要我们付出努力，先从理论上接纳，再通过心理训练逐步深化，最后落实到实际行动中，最终一定能做到自他平等、自他相换和自轻他重。

修习禅定要先易后难，哪怕先做到一小部分，也能获得相应的成就感。我们在其他领域或许做得不尽如人意，但在禅修中所得到的成就感和存在感，能给内心注入积极的能量。这样循序渐进，慢慢地就做得越来越多，最后就能完全做到。

诸如寂天大师这样的大成就者，也是从零开始，他们能做到，我们同样也能做到。佛教和西方宗教不同，西方宗教认为上帝主宰一切，人的一切行为都要围绕上帝的意愿；佛教则认为，每个人都有机会通过自己的努力达到佛的境界，佛只是给我们指一条路，教给我们这些方法而已。

第九《般若波罗蜜品》讲述实行菩提心是为了获得最高智慧。而最高智慧是中观的“空性”，即“人无我”“法无我”“万法皆空”。本品依据空论，批判了教内外种种错误见解，确认唯有空论能消除烦恼，灭寂痛苦，获得解脱。

第九品是《般若波罗蜜品》。般若即智慧，般若波罗蜜也叫智慧波罗蜜。

这里首先讲，“实行菩提心是为了获得最高智慧”。为什么要修最高智慧？如果我们想一心一意为众生奉献、为众生造福，就必须先把“小我”推翻，否则它会处处给我们设置障碍。

比如，我有一件对自己很重要的东西，有个人也想得到它。当我想把这个东西送给他时，就有了六波罗蜜中的布施心。但紧接着又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东西很重要，不能给他，要给就给不太重要的东西。”这是谁的想法呢？是自我、小我的想法。

所谓自我，实际上就是一大堆有用没用的念头。这些念头堆积在一起，我们给它贴上一个标签——自我。

每当我们想做善法，这个自我就开始泼冷水：这个不能做，否则以后如何如何……给我们制造各种各样的障碍。佛教经常讲，修行人虽然也有外在的障碍，但那不是最重要的，真正能阻碍自己前进的，就在自己的内心当中。这种内在的障碍，就是自我、小我的观念，佛教称之为我执。

不推翻我执，就永远做不到绝对无私的奉献。哪怕表面做得再好，仔细分析也会发现，这些行为背后都是有隐含条件、期待某种回报的。只要我执还在，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无私。所以，我们首先要把这个“小我”推翻。

如何推翻“小我”？念经、磕头、烧香能推翻吗？这些做法不仅没有任何作用，反而有可能强化自我的观念——我多念经烧香，就能得到很多福报，这一年当中就会平安顺利。要推翻“小我”，必须通过智慧，所以这个地方讲“为了获得最高智慧”。最高智慧如何获得？必须证悟中观的空性。中观的空性就是无我，无我又分为人无我和法无我。

人无我是指，我们观察自身就会发现：在构成身体的各种细胞中，没有我；在构成心的各种念头中，也没有一个实质性的东西。这样就得到一个结论：未经观察的情况下，我们盲目认定自我是真实存在的；一旦深入观察，就会发现根本没有一个真实的我。这种对有情众生实相的观察，就叫做人无我。

法无我，是以同样的方法观察除了有情众生以外的事物，如建筑物、交通工具等，最后也得到一个结论：一切事物在不观察的情况下都存在，在现实生活中很真实；但若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世界是虚幻不实的。

佛教经常讲如幻如梦、万法皆空，《金刚经》从头到尾都在讲这个内容。如果用现代语言来描述，就是“虚拟”——虚拟的人类，虚拟的世界。虚拟的人类就是人无我，虚拟的世界就是法无我。这个道理在过去可能不太容易理解，现在借助于高科技，就可轻而易举地了知。比如，从《黑客帝国》这类电影中，我们可以直观地了解虚拟世界。另外，随着数字化的发展，我们可以在一些虚拟空间里做各种各样的事情，这更让我们确定，除了所谓的现实世界以外，还有一个虚拟世界。所以，我们出生在这个智能时代是很幸运的，对我们理解、接受无我空性观念有很大的帮助。

万法皆空的“空”，并非指一无所有，而是说一个东西可以看到、听到，可以用，但其实是不存在的。这似乎很矛盾，能看、能听、能用，不就是真实存在的吗？如果不存在，怎么可能看到它、听到它、用到它呢？这个答案就在“虚拟世界”中。虚拟世界里有很多东西我们可以看、可以听、可以用，但实际上并不存在。这就是万法皆空的含义。

有了空性智慧以后，就能将我执斩草除根。从我执当中产生的所有烦恼，也会在一瞬间土崩瓦解。由于自私从源头上被推翻，无从生起，因而就能全方位地利益众生，无私奉献，这叫做菩萨的行为。

也许有人会怀疑：这是普通人能做到的吗？这是一种只存在于我们的想象中，永远无法企及的境界吧？

如果我们一直站在很远的地方评判，什么都不尝试，那连评判的资格也没有，因为根本不了解真相。但如果我们能走进去，哪怕只付出一点点，也会得到相应的回报。这个回报会告诉我们，再进一步是什么样子，答案尽在其中。

很多不了解佛教的人认为，佛教特别注重来世，实际上，佛教将现世与来世视为平等。但它真正注重的并不是这些，而是智慧。智慧的推动力是慈悲心——若想一心一意为众生奉献，就必须寻找智慧；获得智慧以后，就可以完成这个梦想。

其实，佛教的诸多理论和方法都具有极大的现实作用。学佛的各种利益在此生就能体现出来，无需等到来世。但由于对佛教不了解甚至误解，就阻碍了一些人接触和学习佛法，这是非常可惜的。

佛教所讲的智慧是一种客观存在，与意识形态、主观见解没有任何关系。实际上，佛教要打破我们自以为是的“客观”，引导我们穿透表象，认识事物背后的真正客观。这种客观是原本存在的自然规律，禅宗称之为“本来面目”。

我们都认同自己的想法不一定客观，但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这个世界一定是客观的。但事实并非如此，如果真有一个客观存在，也绝非我们的感官所能触及。

黄宝生先生在这里用“最高智慧”来表述空性。如今人类的智慧已发展到很高水平，科学、技术、哲学等成果空前繁盛，为什么单单说空性是最高智慧？

事实上，人类现有的智慧并未突破感官层面，或者说未突破我们自己设定的客观层面，人类所有的认知都建立在这个层面之上。而佛教的智慧将人类智慧的根基——所谓的客观推翻了，也就是说，人们所认定的永远不可撼动的绝对真理，被佛教的智慧彻底摧毁了，因此说佛教智慧是最高智慧。有史以来，所有的哲学家、科学家都未真正涉及佛教所讲的空性，就是因为它是超越世俗的最高智慧。

从表面看，佛教智慧与我们通常的认知截然不同、相互矛盾，但真正了解后就会知道，二者并不矛盾，它揭示的是万事万物的本来面目。为何称为“本来面目”？因为万法的本质恒常如此，从未改变，只是我们现在认识不到而已。

这里再提一下佛教的教育方式。我们都能感受到，随着计算机技术的发展，人的生活逐渐被分成两部分——真实的和虚拟的。而按照佛教的观点，并不存在什么真实世界，这两种世界都是虚拟的，只不过电脑构建的世界更加虚幻而已。即便如此，佛教也会尊重我们感官所感知到的一切，并在这个认知基础上，循序渐进地引导我们认识实相。

佛教徒不妨去读一读儿童绘本，因为世界最优秀的儿童读物，其创作原则与佛教的教育方法完全一致。佛度化我们时，就是把我们当成两三岁的孩童来对待。或许从佛的层面看，我们的认知水平还不及两三岁的孩子。因此，佛用各种各样的方法，慢慢引导我们去认识一个完全未知的世界。

刚开始，佛会顺应我们的感官认知，告诉我们前生后世是存在的，因果是不虚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等等。当我们修行到一定程度，开始对世俗认知产生怀疑，萌发“世界到底是不是真实”的想法时，佛就会适时为我们阐释如梦如幻、万法皆空的道理，引导我们逐渐进入更高的境界。

在佛经中，通常将普通人称为“凡夫”。佛陀对凡夫的教化，就像引导懵懂无知的孩童般循循善诱。他绝不会一开始便宣说万法皆空、人无我、法无我的究竟实相，而是由浅入深，次第引导。

黄宝生先生又说，本品依据空论（即空性的观点），批判了教内外的种种错误见解。

教内的错误见解，指佛教内部（如小乘佛教）的一些观点；教外的错误见解，指佛陀住世时的外道宗教，如印度教的一些观点。古印度的很多宗教现已失传，印度教也在延续过程中发生了很大变化，但佛陀当年提到的很多外道观点，在现在的印度教中仍有所保留。佛教并不批判外道的所有见解，主要是针对其造物主的观点。

《佛说稻秆经》中有一句话非常重要：“如来出现若不出现，法性常住。”意思是，无论释迦牟尼佛是否出现于世间，法性也即自然规律永远存在。

自然规律不是佛创造的，而是恒时存在。佛陀于两千多年前出世，而宇宙、自然规律已经存在了46亿年。佛陀圆寂后，自然规律并未随之消失，依旧维系着世间万物的运转。未来的千千万万年，也依然如此。佛陀不是创造者，而是发现者，他发现了宇宙中的因果关系等自然规律。所以佛说，如来出世或不出世，法性常在。

此见解体现了佛教与其他宗教本质上的不同。其他宗教大都主张，世界、宇宙、自然规律等所有的一切都是由上帝、造物主创造的。而佛教则否认造物主的存在，认为世间万物、自然规律的出现，与佛没有任何关联。

自然科学中也讲，万事万物都有各自的因缘，只要有因缘，事物就会产生、存在、消亡。这就说明，世界并非由某个高高在上、无所不能的造物主操控，而是由我们自己来操控。命运是好是坏，完全取决于自己。如果现在行善，未来一定得善果；若天天杀盗淫妄，却妄想依赖造物主的庇佑逃避苦果，则绝对不可能实现。

由此可见，佛教与其他宗教在本质上有着天壤之别。在此我们不评判谁对谁错，只客观阐述它们之间的差异。你可以认为有造物主的观点正确，也可以认为没有造物主的观点正确，但需要明确的是，我们对事物的看法可以多种多样，其本质却是唯一的，而且是客观的，绝不会因人的主观判断而改变。

本品最后讲的是：只有佛教的空论才能令我们彻底消除烦恼，灭寂痛苦，获得解脱。

以上是第九品的核心内容，黄宝生老先生分析总结得很到位。这一品值得我们深入学习，但学习时我们可以灵活把握——对于晦涩难懂的文字和古文的表达方式，可以适当忽略，只了解其中的要义即可。另外，对于批判教内外错误见解的内容，因涉及复杂的论证逻辑，所以无需细致学习，能从中了解空性及其作用就足够了。

其实空性很容易被证明，而且它能颠覆我们固有的认知，给我们内心带来极大的冲击和震撼。或许，科学家们能从空性智慧中得到启发，从而突破之前的认知，重新建立全新的理论体系。因此，第九品不仅非常重要，还充满探索的乐趣。

第十《回向品》讲述将自己修习菩提心获得的一切功德回向奉献给一切受苦众生及佛和菩萨。

第十品是《回向品》。若要从《入菩萨行论》中挑选一品最能体现纯宗教特质的，那无疑是第十品。

简单说，回向就是发愿。佛教的回向，核心内涵是将自己的善根功德回向给一切众生，希望众生都能往生西方极乐世界，究竟成佛。

其实从心理学的角度看，回向、发愿并不完全属于宗教范畴。现代心理学研究表明，发善愿能对人的心理产生积极作用。虽然佛教的回向中含有某些心理学成分，但其本质仍属宗教。

“回向”这两个字具体如何解释呢？

“向”是方向。譬如我们捐款一百元，想把它用到教育、医疗、赈灾等某个特定方面，这就是方向。同理，我们所做的每一个善法都有功德和回报，这个回报就好比那一百元钱，若把它送给特定的目标，我们所做的善法就有了明确的方向。

“回”是回转。比如，汽车行驶中调整方向——向左转或向右转，即为回转。在佛教中，回转的意思是：行善的回报本来是属于自己的，但我们转变了它的方向——没有独自享用，而是把它分享给所有的众生。

这便是“回向”的含义。大乘修行人做完任何一个善法，都要将自己的功德虔诚地回向给以亲生父母为主的一切众生，不会独享这份回报。

黄老先生对此品的总结是：将自己修习菩提心获得的一切功德回向奉献给一切受苦众生及佛和菩萨。

回向也可以简单解释为奉献。佛教常说“上供下施”，将自己的善根功德供养给佛菩萨，即是“上供”；将其分享给所有众生，希望以此功德令所有众生离苦得乐，获得解脱，即为“下施”。在第十品中，还有很多这样的回向。

以上是黄宝生老先生以教外学者的视角，对《入菩萨行论》所做的总结。鉴于本文是从学术角度阐释《入菩萨行论》，因此引用这些文字是比较合适的。

三、各品内容简介

《入菩萨行论》共分十品。下面先对各品内容做个简要介绍，以使大家对本论有个整体的了解。

下面引用的文字，来自中国社会科学院的黄宝生老先生。黄老先生曾就读于北京大学，毕生致力于梵文、巴利文的研究与翻译工作，对《入菩萨行论》颇有研究。他从学者角度，对每一品内容进行了总结，这些精炼的总结非常值得我们借鉴。

《入菩提行论》采用偈颂体，主要讲述达到菩提的修行方式。“达到菩提”也就是证得最高智慧，成就“无上正等觉”。全经共有九百多颂，分成十品。

《入菩提行论》即《入菩萨行论》。它全部采用偈颂体，也就是像唐诗等诗歌一样的文体。论中阐述的主要是菩提心的修行方式，以此方式能达到菩提，即证得最高智慧，成就无上正等觉。成就无上正等觉也就是成佛。无上正等觉是佛的另一个名称，“正等觉”的每一个字都有极其深奥的含义。

第一《赞菩提心品》赞颂菩提心，鼓励众生发起菩提心，实行菩提心。

第一品是《赞菩提心品》，通过阐述菩提心的功德及伟大来赞颂菩提心。为何要赞颂菩提心？就是鼓励众生发起菩提心、实行菩提心。实行菩提心即践行菩提心，也就是将菩提心落实于实际行动中。

我们需要先了解一下佛陀的教育方式。佛陀希望弟子做某件事情时，会从两个方面进行引导：一是说明如果不做这件事情，后果将多么严重；二是告之若做了这件事情，会带来多么大的利益。

例如，佛陀宣讲四圣谛时，首先讲苦谛，告诉我们人生是多么痛苦，轮回是如何残酷。这是让我们明白，如果满足于现状，沉迷于眼前的快乐，而不采取任何措施，不提升自己的生命级别，将来就会在轮回中承受这些可怕的痛苦。实际上，佛陀是用这种方法让我们警醒，激励我们为未来做准备。

而有些时候，他又从正面进行引导，比如告诉我们菩提心是如何伟大，如果发了菩提心，会有多么大的利益。我们听了会非常振奋，备受鼓舞，然后就积极、努力地修持菩提心。

这两种方法都能达到同样的目的。前一种方法虽然会暂时带来心情上的沉重，但能促使我们认真思考，审慎选择，最终坚定前进的方向。

本品即是采用正面的方式，通过宣说菩提心的功德，鼓励大家发起菩提心。

第二《忏悔品》讲述发起菩提心后，要虔诚皈依佛、法和僧三宝；要真心忏悔，涤除以往的一切罪业。

第二品是《忏悔品》。认识到菩提心的重要性后，就希求发起菩提心。发菩提心之前需要做一些铺垫工作——通过皈依佛法僧三宝、忏悔往昔的一切罪业，便能逐渐发起菩提心。

第三《受持菩提心品》讲述实行菩提心，应该将自己所有的一切乃至生命奉献给众生，一心为众生谋利益。

第三品是《受持菩提心品》。第一品讲为什么要发菩提心，第二品讲要做好发菩提心的前期铺垫工作，第三品就是实行菩提心、正式受持菩萨戒。汉传佛教非常重视三坛大戒，其中之一就是菩萨戒。

将自己所有的一切乃至生命奉献给众生，一心为众生谋利益，这是真正的大乘佛教思想。大乘佛教要做什么？如果从表面看，可能会觉得它充满浓厚的宗教色彩，但实际上，它真正要做的就是利益众生。无论持戒、禅定还是行善，一切修行和行为无不围绕这一核心思想。

菩提心是大乘佛教的灵魂，倘若没有菩提心，就根本称不上是大乘佛教。菩提心以外的内容，小乘佛教中也有，甚至在基督教、印度教等其他宗教中也有。可以说，菩提心是大乘佛教的独特标志，没有它，大乘佛教便失去了立足之本。

这一品，黄老先生总结得很好。其中的每个字、每个内容都有依据，都能在论中找到相应的偈颂。

将自己所有的一切乃至生命奉献给众生，一心为众生谋利益，这并非一句口号，而是发自内心地让一切众生离苦得乐，并真正去践行，菩提心的本质即是如此。虽然我们目前尚不具备这样的能力，但我们有这样的愿心，也有力所能及的行动。尽管这条路还很遥远，但我们已经开始朝着目标前进了。

这段话的每一句都有一个内在的发心和实际的行动。它并没有要求我们当下就为众生放弃自己的一切，即使有这样的要求，我们也做不到。它是在我们的意识中植入大乘佛教的利他思想，让我们坚如磐石的自私心慢慢松动，逐渐趋近目标。在此过程中，我们会找到人生的意义，也能体会到前所未有的幸福感、满足感和成就感。

对于修行人来说，这是实际的修法。从这个角度而言，无需太多语言，自己就能切实感受到它的价值，这即是禅宗所说的“如人饮水，冷暖自知”。如果从学术角度来理解，这就是大乘佛教的核心思想。

第四《菩提心不放逸品》讲述实行菩提心，应该遵循菩萨学，修习善法，坚忍不拔，勇往直前，断除一切烦恼。

第四品是《菩提心不放逸品》。既然发了菩提心，就不可放逸。不放逸的意思，并不是要求我们废寝忘食，而是根据自己的实际情况去行持。

实行菩提心，仅仅有发心还不行，还要有相应的措施和行动——遵循菩萨的学处，修习大乘佛教的善法，坚忍不拔，勇往直前，断除一切烦恼。断除一切烦恼是指，菩提道路上的绊脚石，也就是各种违缘、障碍，统统都要处理掉。

菩提路上最严重的障碍，就是自私自利。自私自利从何而来？由“小我”而生。

“大我”“小我”是一种思维方法。将全世界所有人、所有生命当作我的一部分，就叫做“大我”。把自己身体里里外外的一切物质当作我，就是“小我”。

“小我”是父母精卵演变出来的一堆物质，由几亿个细胞构成。虽然我们把这些细胞当成我，但它们与我没有任何关系，而是父母身体的一部分。既然我们能把父母精卵演变出来的一大堆细胞当作我、我的身体，那也可以把所有人、所有生命当作我的一部分。假如能这样思维、串习，我们的慈悲心就会日渐增长。

当意识的天地被“小我”霸凌时，我们就会陷入狭隘与自私，也会因此遭受许多痛苦。如果能打破“小我”的桎梏，植入与之相反的理念，我们的心胸便会豁然开朗。心胸开阔以后，那些曾让我们十分在意的事情，就会变得无足轻重。这时，我们才会找到生命的真正意义。

人的心是可以通过学习改变的，就像电脑的人工智能系统，可以利用新数据不断地更新迭代。假如人的思维一成不变，永远无法接纳新的观念，形成新的认知，那佛教流传几千年的思维模式和修行方法，岂不失去了存在的价值？

佛教所讲的慈悲心，任何人都能做到。这与信仰没有任何关系，这是对众生的无尽慈悲和无私奉献。

第五品《守护正知品》讲述实行菩提心，奥秘在于守护心。而要守护心，就要努力守护忆念和正知。守护住心门，也就能守护和履行菩萨学。

第五品是《守护正知品》。所谓正知，即时时刻刻观察自己，也就是要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言行举止、起心动念是否与自己的初衷相应。如不相应，就要及时发现和处理。处理的方法有很多，有时是保持沉默，有时不仅要沉默，还要将其从源头上铲除。

“实行菩提心，奥秘在于守护心”，行持菩提心的最佳方法是守护好心。心是一切的根本，只要控制好心，便能掌控一切。如果自己的初衷是善的，即使在行动中有些事情做得不到位，甚至做错了，抑或语言上表达得不得体，也没有问题，因为心才是最重要的。

“而要守护心，就要努力守护忆念和正知。”守护心的具体方法有两个：守护忆念和守护正知。首先是守护忆念。忆念在禅修中叫做正念，即不忘记自己的初衷。既然发了菩提心，就不要忘记自己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其次是守护正知，也就是自我观察、自我监督，随时知道自己在做什么。有时我们真的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做什么，也许是一时冲动、头脑发热，也许是受到外界干扰，总之，由于各种原因让我们失去了正知，才会出现这些问题。所以，我们要时时刻刻进行自我监督。

不过大家也不要有压力——时时刻刻进行自我监督，怎么可能做得到？其实没有那么严苛，我们只需结合自身情况，在日常生活中尽量保持正知正念即可。就像医生要恪守医德、教师要坚守师德一样，不违背职业道德本身就是一种正知正念的体现。我们的工作和生活本来就有这样的要求，现在只是在此基础上进一步强化和升级，所以完全没必要给自己太大的心理压力。

只要有忆念和正知存在，就守护住了自心。守护住心，也就能守护和履行菩萨的学处。

第六《忍辱波罗蜜品》讲述实行菩提心，必须克服憎恨和愤怒，忍受一切痛苦和屈辱，善待众生，一心为众生造福。

第六品是《忍辱波罗蜜品》，也就是《安忍品》。安忍就是忍，也即守护住心门、管理好心。现代人所说的“情绪管理”，如果将其进一步强化升级，就变成了安忍。

守护心门有两层含义。第一，从输入的角度讲，比如别人说自己坏话时，不要往心里去，也即俗话说的不要把它放在心上。第二，从输出的角度讲，听到别人说自己坏话时，不要输出烦恼，也就是不要生气。关上心门，外面的负面信息进不来，里面的负面情绪出不去，这样就能管理好自己的情绪。

现代人都或多或少存在心理问题，究其原因，就是生活节奏太快，对每个人都造成了不同程度的压力。其实，有一点压力并非坏事，但如果压力积累到一定程度，又没有化解的方法，长期郁结于心，便会引发焦虑、抑郁等心理疾病。这与身体肿瘤的形成是同样的道理。

这一品对我们尤为重要。其中的很多理论和方法，都是站在客观立场来讲的，与个人意识形态没有任何关联。例如，它分析人在什么情况下会愤怒，这个情绪源于何处，合不合理，值不值得，等等，都与信仰毫不相干。如果说与信仰有什么关联，也只是因为这些内容可归为佛教心理学，而这一领域被西方心理学家称为“佛教的科学”。

西方研究佛教的学者，通常将佛教分成三个部分。其一是“佛教的科学”，因为心理学属于科学，所以诸多佛教心理学的内容被归于此列。其二是“佛教的哲学”，像唯识、中观等哲学思想，都属于这一范畴。其三是“佛教的宗教”，主要涉及善恶因果、前世今生以及宗教仪式等内容。尽管从佛教自身的立场来看，前世今生、善恶果报并不仅仅是宗教理念，但目前西方学界就是这样界定的。

按照这个划分标准，第六品的内容应该属于佛教心理学，也就是佛教的科学。佛教心理学与西方心理学存在诸多区别。西方心理学虽然有许多特色和优点，如创造了一些实际操作的方法，但它更侧重于针对心理出现问题的患者；而佛教心理学在深度和广度方面有着独特的优势，除了面向有心理问题的人群，对健康人群的心理提升与净化，也提供了非常实用的方法，且没有佛教信仰的人也可以学习、运用。

第六品的内容与现实生活息息相关，能给我们提供切实有力的帮助。比如，工作上遇到困扰，领导频繁地安排自己加班，该怎样调整心态？又如，做事情时遇到困难，产生了放弃的念头，如何处理这个消极情绪？这些问题在本品中都能找到相应的解决方法。

守护住心门，克服憎恨和愤怒的情绪，是本品的主要内容。接下来是“忍受一切痛苦和屈辱”。为什么要忍受痛苦呢？举个例子，虽然对少数人而言，学习是一种享受，但对于相当一部分人来说，学习是很痛苦的，关键是又不能不学。这种情况该怎么办？怎样忍受这样的痛苦？诸如此类的问题，都能在第六品中找到答案。

“善待众生，一心为众生造福”。善待众生，首先从父母开始，然后是其他亲属、朋友、同学、同事……逐渐将范围扩大。佛教要求善待一切众生，也许我们暂时做不到，但善待父母家人是我们应尽的义务，这一点必须做到。不过，做到这一点也并非易事，当我们感到力不从心时，该怎么办？在这一品中，我们也可以学到切实可行的解决办法。

善待一切众生、一心为众生造福，是大乘佛教的真正内涵。不要以为佛教就是在感情、婚姻、工作等方面遭遇挫折时，去寺院烧烧香、拜拜佛，祈求佛菩萨保佑。这样做当然有一定的作用，佛教也不排斥，但真正的大乘佛教并非如此。

如果说真正的大乘佛教是善待众生、造福众生，那为何有些佛教徒的所作所为却与此相悖？这是因为，佛教理论与实践之间，或者说佛陀的教诫与部分佛教徒的行为之间，仍存在差距。像寂天大师这样的成就者，能够完全按照佛陀的要求去做，但多数在修行途中、尚未成就的人，还难以将佛陀的要求完全落到实处。

另外，一些佛教徒由于个人原因，出现言行失当或犯错的情况，这是人的问题，而非佛教本身的问题。人无完人，任何人的言行都难免存在不足之处。因此，我们不应以个别佛教徒的不当行为来评判佛教。佛教是好是坏，要看它真正的核心思想是什么，它所传播的理念是什么。

第七《精进波罗蜜品》讲述实行菩提心，必须精进努力，摒弃懒惰和消沉，依靠意欲、勇猛、欢喜和舍弃，排除一切障碍，行善积德。

第七品是《精进波罗蜜品》。《入菩萨行论》中包含了六波罗蜜多，精进是其中之一。菩提心如何落实和实践？必须依靠精进努力，战胜懈怠、懒惰、消沉等心态，否则无法达成。

我们在学习和修行过程中，有时因为遇到困难，觉得举步维艰，会产生放弃的念头；而有时纯属懈怠懒惰——“明天再修吧，今天先玩一玩”“下个月修吧，这个月就算了”；有时则是消沉的不良情绪导致，只要一坐下来学习或打坐，就不胜其烦，非常抵触。

不仅在修行上，做世俗的事情也是如此：明知某件事情一定要做，却由于自己的消极怠惰，要么将其搁置一旁，迟迟不行动；要么半途而废，无法坚持到底。这样的心态每个人都有，实属正常。尽管这是普通人的常态，但我们也不能听之任之，一定要战胜它。用什么方法战胜呢？

第一，依靠意欲。意欲即意乐，也就是对某件事情非常感兴趣，很想去做。对一件事情产生兴趣，首先要清楚它的价值。世间人做生意都是无利不起早，同样，认识到学佛修行的利益和功德后，就会对它产生意乐。

第二，必须勇猛、努力地去做。

第三，整个过程中要有欢喜心。

第四，学会舍弃。当遇到阻碍，确实无法前进时，也不必固执坚守，可以先放一放；或者以迂为直，用其他方法解决。例如，打坐时感到心烦意乱，静不下来，用了所有的应对方法也无济于事，这时就要先放一放，不要继续打坐了。这不代表从此以后就放弃打坐，而是为后续的修行创造更好的条件。这种以退为进的方法，就叫做舍弃。

本品主要围绕这四个要点，阐述如何排除一切障碍，行善积德，从而将菩提心落到实处。

第八《禅定波罗蜜品》讲述实行菩提心，要保持身心清净，修习禅定，摒弃一切贪欲和烦恼。而在禅定中，要注重修习自己和他人平等，将自己和他人进行换位思考。

第八品《禅定波罗蜜品》，是本论尤为重要的一品。要将菩提心付诸行动，就要通过禅修把贪欲、烦恼、焦虑、抑郁等不良心态全部清除，保持身心尤其是内心的清净。禅定有很多种，本品强调的是菩提心、慈悲心的禅定。

目前，许多西方国家也在众多领域推广慈悲心和禅修，他们称之为“正念禅定”。西方研究人员做了很多科学实验，种种数据表明，禅定确实具有显著的效果。在这些修禅的人当中，绝大部分信仰基督教，也有一部分是佛教徒，有些则没有任何信仰。可见，无论是否信仰佛教，只要自己认可，谁都可以运用这些方法，并从中受益。

正如前文所讲，佛教的核心思想是一心为众生造福，因此，这些方法向众生开放，谁想修都可以，佛教从不禁止未皈依佛门的人学习、使用这些方法。正因为佛教如此开放，正念禅定才会在西方乃至全世界流行起来。

众所周知，人的身体需要运动，若长期不运动，身体功能就会慢慢衰退，甚至引发疾病，这是自然规律。但很多人没有想过，人的心理也像身体一样需要锻炼，否则，心理层面的功能会慢慢退化，比如记忆力下降、心理变得不健康，等等。

心理如何锻炼？就是修习禅定，摒弃所有的贪欲和烦恼。当然，这并非要求刚开始就断除所有的欲望和烦恼，而是根据个人的情况循序渐进，能放下多少就放下多少，能出离多少就出离多少。或者说，先放下那些日常生活中令自己最不开心的事情，其他的再逐步断除。

在禅定中，要注重修习自己与他人平等，将自己和他人进行换位思考。这是本品至为关键的内容。菩提心有自他平等、自他相换和自轻他重三种修法。修习自己和他人平等即自他平等；将自己与他人进行换位思考，也即设身处地为他人着想，是自他相换；我们平时都习惯自重他轻，反过来就是自轻他重。

我们首先要接受这些理念，然后在心理上进行训练。实际行动上，我们暂时不具备能力，做不到自己与他人完全平等，更做不到自轻他重。甚至刚开始时，我们连理论也无法接受——世界上有几十亿人，我怎么可能和每一个人都平等？但万事万物都是无常变化的，只要我们付出努力，先从理论上接纳，再通过心理训练逐步深化，最后落实到实际行动中，最终一定能做到自他平等、自他相换和自轻他重。

修习禅定要先易后难，哪怕先做到一小部分，也能获得相应的成就感。我们在其他领域或许做得不尽如人意，但在禅修中所得到的成就感和存在感，能给内心注入积极的能量。这样循序渐进，慢慢地就做得越来越多，最后就能完全做到。

诸如寂天大师这样的大成就者，也是从零开始，他们能做到，我们同样也能做到。佛教和西方宗教不同，西方宗教认为上帝主宰一切，人的一切行为都要围绕上帝的意愿；佛教则认为，每个人都有机会通过自己的努力达到佛的境界，佛只是给我们指一条路，教给我们这些方法而已。

第九《般若波罗蜜品》讲述实行菩提心是为了获得最高智慧。而最高智慧是中观的“空性”，即“人无我”“法无我”“万法皆空”。本品依据空论，批判了教内外种种错误见解，确认唯有空论能消除烦恼，灭寂痛苦，获得解脱。

第九品是《般若波罗蜜品》。般若即智慧，般若波罗蜜也叫智慧波罗蜜。

这里首先讲，“实行菩提心是为了获得最高智慧”。为什么要修最高智慧？如果我们想一心一意为众生奉献、为众生造福，就必须先把“小我”推翻，否则它会处处给我们设置障碍。

比如，我有一件对自己很重要的东西，有个人也想得到它。当我想把这个东西送给他时，就有了六波罗蜜中的布施心。但紧接着又冒出一个念头：“这个东西很重要，不能给他，要给就给不太重要的东西。”这是谁的想法呢？是自我、小我的想法。

所谓自我，实际上就是一大堆有用没用的念头。这些念头堆积在一起，我们给它贴上一个标签——自我。

每当我们想做善法，这个自我就开始泼冷水：这个不能做，否则以后如何如何……给我们制造各种各样的障碍。佛教经常讲，修行人虽然也有外在的障碍，但那不是最重要的，真正能阻碍自己前进的，就在自己的内心当中。这种内在的障碍，就是自我、小我的观念，佛教称之为我执。

不推翻我执，就永远做不到绝对无私的奉献。哪怕表面做得再好，仔细分析也会发现，这些行为背后都是有隐含条件、期待某种回报的。只要我执还在，就没有真正意义上的无私。所以，我们首先要把这个“小我”推翻。

如何推翻“小我”？念经、磕头、烧香能推翻吗？这些做法不仅没有任何作用，反而有可能强化自我的观念——我多念经烧香，就能得到很多福报，这一年当中就会平安顺利。要推翻“小我”，必须通过智慧，所以这个地方讲“为了获得最高智慧”。最高智慧如何获得？必须证悟中观的空性。中观的空性就是无我，无我又分为人无我和法无我。

人无我是指，我们观察自身就会发现：在构成身体的各种细胞中，没有我；在构成心的各种念头中，也没有一个实质性的东西。这样就得到一个结论：未经观察的情况下，我们盲目认定自我是真实存在的；一旦深入观察，就会发现根本没有一个真实的我。这种对有情众生实相的观察，就叫做人无我。

法无我，是以同样的方法观察除了有情众生以外的事物，如建筑物、交通工具等，最后也得到一个结论：一切事物在不观察的情况下都存在，在现实生活中很真实；但若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世界是虚幻不实的。

佛教经常讲如幻如梦、万法皆空，《金刚经》从头到尾都在讲这个内容。如果用现代语言来描述，就是“虚拟”——虚拟的人类，虚拟的世界。虚拟的人类就是人无我，虚拟的世界就是法无我。这个道理在过去可能不太容易理解，现在借助于高科技，就可轻而易举地了知。比如，从《黑客帝国》这类电影中，我们可以直观地了解虚拟世界。另外，随着数字化的发展，我们可以在一些虚拟空间里做各种各样的事情，这更让我们确定，除了所谓的现实世界以外，还有一个虚拟世界。所以，我们出生在这个智能时代是很幸运的，对我们理解、接受无我空性观念有很大的帮助。

万法皆空的“空”，并非指一无所有，而是说一个东西可以看到、听到，可以用，但其实是不存在的。这似乎很矛盾，能看、能听、能用，不就是真实存在的吗？如果不存在，怎么可能看到它、听到它、用到它呢？这个答案就在“虚拟世界”中。虚拟世界里有很多东西我们可以看、可以听、可以用，但实际上并不存在。这就是万法皆空的含义。

有了空性智慧以后，就能将我执斩草除根。从我执当中产生的所有烦恼，也会在一瞬间土崩瓦解。由于自私从源头上被推翻，无从生起，因而就能全方位地利益众生，无私奉献，这叫做菩萨的行为。

也许有人会怀疑：这是普通人能做到的吗？这是一种只存在于我们的想象中，永远无法企及的境界吧？

如果我们一直站在很远的地方评判，什么都不尝试，那连评判的资格也没有，因为根本不了解真相。但如果我们能走进去，哪怕只付出一点点，也会得到相应的回报。这个回报会告诉我们，再进一步是什么样子，答案尽在其中。

很多不了解佛教的人认为，佛教特别注重来世，实际上，佛教将现世与来世视为平等。但它真正注重的并不是这些，而是智慧。智慧的推动力是慈悲心——若想一心一意为众生奉献，就必须寻找智慧；获得智慧以后，就可以完成这个梦想。

其实，佛教的诸多理论和方法都具有极大的现实作用。学佛的各种利益在此生就能体现出来，无需等到来世。但由于对佛教不了解甚至误解，就阻碍了一些人接触和学习佛法，这是非常可惜的。

佛教所讲的智慧是一种客观存在，与意识形态、主观见解没有任何关系。实际上，佛教要打破我们自以为是的“客观”，引导我们穿透表象，认识事物背后的真正客观。这种客观是原本存在的自然规律，禅宗称之为“本来面目”。

我们都认同自己的想法不一定客观，但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这个世界一定是客观的。但事实并非如此，如果真有一个客观存在，也绝非我们的感官所能触及。

黄宝生先生在这里用“最高智慧”来表述空性。如今人类的智慧已发展到很高水平，科学、技术、哲学等成果空前繁盛，为什么单单说空性是最高智慧？

事实上，人类现有的智慧并未突破感官层面，或者说未突破我们自己设定的客观层面，人类所有的认知都建立在这个层面之上。而佛教的智慧将人类智慧的根基——所谓的客观推翻了，也就是说，人们所认定的永远不可撼动的绝对真理，被佛教的智慧彻底摧毁了，因此说佛教智慧是最高智慧。有史以来，所有的哲学家、科学家都未真正涉及佛教所讲的空性，就是因为它是超越世俗的最高智慧。

从表面看，佛教智慧与我们通常的认知截然不同、相互矛盾，但真正了解后就会知道，二者并不矛盾，它揭示的是万事万物的本来面目。为何称为“本来面目”？因为万法的本质恒常如此，从未改变，只是我们现在认识不到而已。

这里再提一下佛教的教育方式。我们都能感受到，随着计算机技术的发展，人的生活逐渐被分成两部分——真实的和虚拟的。而按照佛教的观点，并不存在什么真实世界，这两种世界都是虚拟的，只不过电脑构建的世界更加虚幻而已。即便如此，佛教也会尊重我们感官所感知到的一切，并在这个认知基础上，循序渐进地引导我们认识实相。

佛教徒不妨去读一读儿童绘本，因为世界最优秀的儿童读物，其创作原则与佛教的教育方法完全一致。佛度化我们时，就是把我们当成两三岁的孩童来对待。或许从佛的层面看，我们的认知水平还不及两三岁的孩子。因此，佛用各种各样的方法，慢慢引导我们去认识一个完全未知的世界。

刚开始，佛会顺应我们的感官认知，告诉我们前生后世是存在的，因果是不虚的，善有善报、恶有恶报等等。当我们修行到一定程度，开始对世俗认知产生怀疑，萌发“世界到底是不是真实”的想法时，佛就会适时为我们阐释如梦如幻、万法皆空的道理，引导我们逐渐进入更高的境界。

在佛经中，通常将普通人称为“凡夫”。佛陀对凡夫的教化，就像引导懵懂无知的孩童般循循善诱。他绝不会一开始便宣说万法皆空、人无我、法无我的究竟实相，而是由浅入深，次第引导。

黄宝生先生又说，本品依据空论（即空性的观点），批判了教内外的种种错误见解。

教内的错误见解，指佛教内部（如小乘佛教）的一些观点；教外的错误见解，指佛陀住世时的外道宗教，如印度教的一些观点。古印度的很多宗教现已失传，印度教也在延续过程中发生了很大变化，但佛陀当年提到的很多外道观点，在现在的印度教中仍有所保留。佛教并不批判外道的所有见解，主要是针对其造物主的观点。

《佛说稻秆经》中有一句话非常重要：“如来出现若不出现，法性常住。”意思是，无论释迦牟尼佛是否出现于世间，法性也即自然规律永远存在。

自然规律不是佛创造的，而是恒时存在。佛陀于两千多年前出世，而宇宙、自然规律已经存在了46亿年。佛陀圆寂后，自然规律并未随之消失，依旧维系着世间万物的运转。未来的千千万万年，也依然如此。佛陀不是创造者，而是发现者，他发现了宇宙中的因果关系等自然规律。所以佛说，如来出世或不出世，法性常在。

此见解体现了佛教与其他宗教本质上的不同。其他宗教大都主张，世界、宇宙、自然规律等所有的一切都是由上帝、造物主创造的。而佛教则否认造物主的存在，认为世间万物、自然规律的出现，与佛没有任何关联。

自然科学中也讲，万事万物都有各自的因缘，只要有因缘，事物就会产生、存在、消亡。这就说明，世界并非由某个高高在上、无所不能的造物主操控，而是由我们自己来操控。命运是好是坏，完全取决于自己。如果现在行善，未来一定得善果；若天天杀盗淫妄，却妄想依赖造物主的庇佑逃避苦果，则绝对不可能实现。

由此可见，佛教与其他宗教在本质上有着天壤之别。在此我们不评判谁对谁错，只客观阐述它们之间的差异。你可以认为有造物主的观点正确，也可以认为没有造物主的观点正确，但需要明确的是，我们对事物的看法可以多种多样，其本质却是唯一的，而且是客观的，绝不会因人的主观判断而改变。

本品最后讲的是：只有佛教的空论才能令我们彻底消除烦恼，灭寂痛苦，获得解脱。

以上是第九品的核心内容，黄宝生老先生分析总结得很到位。这一品值得我们深入学习，但学习时我们可以灵活把握——对于晦涩难懂的文字和古文的表达方式，可以适当忽略，只了解其中的要义即可。另外，对于批判教内外错误见解的内容，因涉及复杂的论证逻辑，所以无需细致学习，能从中了解空性及其作用就足够了。

其实空性很容易被证明，而且它能颠覆我们固有的认知，给我们内心带来极大的冲击和震撼。或许，科学家们能从空性智慧中得到启发，从而突破之前的认知，重新建立全新的理论体系。因此，第九品不仅非常重要，还充满探索的乐趣。

第十《回向品》讲述将自己修习菩提心获得的一切功德回向奉献给一切受苦众生及佛和菩萨。

第十品是《回向品》。若要从《入菩萨行论》中挑选一品最能体现纯宗教特质的，那无疑是第十品。

简单说，回向就是发愿。佛教的回向，核心内涵是将自己的善根功德回向给一切众生，希望众生都能往生西方极乐世界，究竟成佛。

其实从心理学的角度看，回向、发愿并不完全属于宗教范畴。现代心理学研究表明，发善愿能对人的心理产生积极作用。虽然佛教的回向中含有某些心理学成分，但其本质仍属宗教。

“回向”这两个字具体如何解释呢？

“向”是方向。譬如我们捐款一百元，想把它用到教育、医疗、赈灾等某个特定方面，这就是方向。同理，我们所做的每一个善法都有功德和回报，这个回报就好比那一百元钱，若把它送给特定的目标，我们所做的善法就有了明确的方向。

“回”是回转。比如，汽车行驶中调整方向——向左转或向右转，即为回转。在佛教中，回转的意思是：行善的回报本来是属于自己的，但我们转变了它的方向——没有独自享用，而是把它分享给所有的众生。

这便是“回向”的含义。大乘修行人做完任何一个善法，都要将自己的功德虔诚地回向给以亲生父母为主的一切众生，不会独享这份回报。

黄老先生对此品的总结是：将自己修习菩提心获得的一切功德回向奉献给一切受苦众生及佛和菩萨。

回向也可以简单解释为奉献。佛教常说“上供下施”，将自己的善根功德供养给佛菩萨，即是“上供”；将其分享给所有众生，希望以此功德令所有众生离苦得乐，获得解脱，即为“下施”。在第十品中，还有很多这样的回向。

以上是黄宝生老先生以教外学者的视角，对《入菩萨行论》所做的总结。鉴于本文是从学术角度阐释《入菩萨行论》，因此引用这些文字是比较合适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