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修习禅定
《入菩萨行论》侧重于阐释菩提心,所以在讲禅定时,也是以菩提心的禅定为主。
菩提心的基础是慈悲心,也即四无量心。慈悲心作为佛教心理学的内容之一,在西方心理学中得到广泛应用,很多心理学家在其著作中提到了慈悲心以及相关的禅修方法。如果将慈悲心提高一个层次,就变成了菩提心。慈悲心和菩提心都可以作为心理学来学习、运用,既能利己,又能利他,所以非常有意义。下面就介绍一下菩提心的禅定。
(1)何谓禅定
佛教显宗和密宗有很多禅定修法,其数量超过了其他任何一种宗教。而佛教所有的禅定都可以归纳为两种,一种是寂止,一种是胜观。
所谓寂止,就是毫无杂念,内心极其平静;所谓胜观,就是在内心平静的同时,还拥有证悟的智慧。有一个比喻,形象地描述了二者的关系:一盏灯在没有风的时候,火焰如如不动,散发着光芒。其中,如如不动的部分就好比寂止,发光的部分则好比胜观。但实际上,如如不动和发光是一体的,没有任何分别。
最标准的禅定是“止观双运”,也就是既有寂止,又有胜观,二者融为一体。没有达到这个标准时,有的禅定有寂止无胜观,有的则有胜观但寂止的基础不好。后一种情况,就如同一盏灯在无风时能如如不动,同时也发光,但若遇到一丝微风,它的火焰就会摇动,从而影响光亮。
小乘佛教的四禅八定,基本上都属于寂止。它们也有自己的胜观,但不是通常所说的空性智慧。
以上是佛教禅定的大致情况。《入菩萨行论》中讲:
有止诸胜观,能灭诸烦恼,
知已先求止,止由离贪成。
“有止诸胜观,能灭诸烦恼”,止观双运的禅定,能消灭所有的烦恼。我们遇到烦恼时,除了前面所讲的理解和包容,还有没有一种彻底的解决办法?有,就是这种止观双运的深度禅修。此处的胜观主要指菩提心。
此颂词的第一句“有止诸胜观”是阐述禅定的本质,第二句“能灭诸烦恼”则是阐述其功能。
“知已先求止,止由离贪成”,明白这些道理后,就要先修寂止;若要修成寂止,就必须远离贪欲。禅修的次第是先修寂止,再修胜观。胜观是在寂止的基础上产生的。
止从哪里来呢?“止由离贪成”,也即让心远离贪执。如果内心有很多贪欲,便会不断追逐外在事物,没有机会安定下来。所以,必须调整一下,把那些无关紧要的事情稍微放一放,这样才能空出时间修止,让心慢慢静下来。
让心静下来的方法有很多,其中最核心的就是“九住心”。通过九住心等方法把心静下来,就称为寂止。
当寂止修到一定阶段,心就能得到一定程度的自由,此时不管思考什么,都很容易进入状态,而且能持续很长时间,不会轻易被杂念打断。假如没有寂止的功力,修一两分钟就会被杂念中断。在寂止的基础上修慈悲心、菩提心、空性智慧,就好比在墙壁上作画,首先要把墙壁清理干净。
作为初学者,禅定的境界能维持多久,取决于自己的精进程度。如果坚持修,就能一直安住于所修境界中,而且状态越来越好;若是修几天就放弃了,禅定的境界就会逐渐消失。不仅普通的胜观如此,即使已经开悟了,若不继续修行,证悟的智慧也会慢慢消失。中断几个月,也许就再也无法进入那个状态。不管是菩提心还是空性智慧,刚生起时都非常脆弱,所以一定要坚持修下去。
拥有了菩提心或空性的禅定,即可断除各种烦恼。佛教所讲的烦恼,主要指贪嗔痴慢疑等心理活动,这与我们平时说的烦恼有所不同。我们的心现在处于非常糟糕的状态,烦恼妄念丛生。但就像浑浊的水经过沉淀可以变得清澈一样,通过禅修,就可以让心变得非常平静,甚至变成佛的智慧。
(2)禅修的目的
修禅定的主要目的是自利利他。从大乘佛教的角度讲,自利也是为了利他。我们都知道大乘佛教的目标是成佛,但实际上这不是它的终极目标,其终极目标是利他,成佛只是利他所需的一种方法。假如不成佛也能顺利地度化众生,那成不成佛也就不重要了。
自利利他为什么要修禅定?因为如果定力不够,利益他人就非常困难。不要说利益别人,连与人相处都不会那么容易。为什么这么说呢?虽然每个人在社会地位、财富、学历、出身等方面各有差异,但本质上一样,都有先天性心理缺陷,也即天生具有贪嗔痴慢疑等烦恼。有了这些烦恼,人与人之间相处就不会太容易,利益他人则更加困难。
虽然困难,但也有办法解决——提升自己,让自己拥有定力和智慧,这样就有能力帮助别人,就像医生要先学好医术才能为病人治病一样。否则,即使有悬壶济世的善心,也无济于事。
那么,没有提升自己,或者说没有修证的普通人是什么状态呢?
睥睨穷行者,诋毁富修士,
性本难为侣,处彼怎得乐?
“睥睨穷行者,诋毁富修士”,对于比自己贫穷的人,会轻蔑鄙视;对于比自己富有的人,不管对方有没有过错,都会找种种理由进行诋毁。
我们要明白,凡夫的本性就是如此——鄙视比自己弱的人,仇视比自己强的人,即使与自己境况相当的人,也会对其生起嫉妒、攀比之心。总之,就是对别人的缺点津津乐道,对别人的优点避而不谈,甚至无端诋毁。
“性本难为侣,处彼怎得乐?”凡夫的秉性就是如此,很难相处,彼此在一起,又怎能得到快乐呢?
普通人之间,如果有暂时的共同利益,或者在短时间内相处,可能会比较愉快。但时间一长——或许一两个月之后,这份融洽就慢慢消失了。这不是某个人的问题,而是普通人的本性所致。虽然由于环境等原因,有些人在这方面表现得比较明显,有些人不太明显,但本性都是一样的。所以,我们要给予充分理解,不必强求,更不必大惊小怪,耿耿于怀,甚至以怨报怨。
如何改变我们的本性呢?正如前文所讲,不针对人,只针对烦恼,断除烦恼,就能从本质上得以改变。
如来曾宣示,凡愚若无利,
郁郁终寡欢,故莫友凡愚。
佛陀曾说,凡夫只要有利可图,做怎么都愿意;如果发现对自己没有利益,或者利益微薄,便会郁郁寡欢。所以,普通人之间不要走得太近,应当保持适度的距离。
普通人之间如果交往过密,势必引发利益冲突。你追求你的利益,他追求他的利益,一旦双方利益发生冲突,立刻就会产生矛盾。就连朋友之间也是如此:只要对方没超过自己,他过得富足快乐,自己也会高兴;而一旦对方超越了自己,便无法接受,继而诋毁攻击,用各种手段把对方拉下来。
无论在什么环境中,凡夫永远只在乎自己的利益,开不开心全看有没有利益,是敌是友全看是否对自己有利。于己有利时,就能成为朋友,否则就没有交往的必要;而一旦对方损害了自己的利益,就会彻底变成敌人。在世俗中,除了母爱以外,没有利益瓜葛的人际关系少之又少。
所以佛陀说,在凡夫当中,要找到一位真正的朋友极其困难。我们与人相处时要保持分寸,不必走得太近。距离没那么近,彼此的伤害就不会太深;否则根本无法继续相处,即便勉强相处下去,也没有任何快乐,反倒会让彼此的伤害越来越深。
另外,我们也要明白,有利他心固然很好,但若定力不够,就很难度化别人。有些人做慈善,两三年就放弃了,为什么?就是因为期间发生的很多事情令他产生了极大烦恼。他以为善意地帮助对方,对方一定会很友好、很感激,但事实根本不是这样。
帮助他人并不是那么简单,在这个过程中会发生很多意想不到的事情。所以我们要做好心理准备,有些人并不会“投之以桃,报之以李”,不要抱有太高的期望。但同时我们也要知道,不求回报、无条件地利益众生是大乘佛教的目标,在这个崇高的目标面前,众生如何对待我们,就不是那么重要了。
总之,人与人相处时,产生种种不愉快实属正常。这个时候,我们要用正面的心态去面对——打开心胸,理解包容,用慈悲心去回应。而最好的方法,是通过禅修获得证悟智慧,有了它,所有的问题都能迎刃而解。
刹那成密友,须臾复结仇,
喜处亦生嗔,凡夫难取悦。
凡夫之间,有时会毫无缘由地一下子成为朋友;有时又会因为一点点分歧转眼变成仇人;有时本来是一件开心的事情,比如给对方送礼物或说点好听的话,但对方非但不开心,反而莫名其妙地生起气来。所以凡夫是很难取悦的,不知道怎么做才能让他满意。
阴晴不定,喜怒无常,难以取悦,这就是凡夫的状态,我们自己也是如此。所以,我们要理解、接受这一点,不要去指责他人。在帮助别人时,自己心怀善意即可,对结果则不必强求。释迦牟尼佛都无法做到让所有的众生满意,何况我们呢?
既然佛也做不到让所有众生满意,那成不成佛还有什么区别?当然有区别。如果我们不提升自己,不把自己的这些问题解决掉,利他就是根本不可能的事情。
忠告则生嗔,反劝离诸善,
若不从彼语,嗔怒堕恶趣。
凡夫对于诚心实意的劝告会心生怨恨,认为对方没有资格教育自己,并且会反过头来找对方的过失,或者劝对方放弃善法。如果对方没有听从他的话,他就会非常恼怒,然后在背地里进行诽谤。而愤怒、嗔恨导致的结果,就是堕入恶趣。
我们在利他之前,一定要先提升自己的能力,否则,一旦遇到这些情况,会生起嗔恨心,将自己的善根毁掉,或者对众生感到失望甚至绝望,以致失去利他的信心和勇气。不过,这也恰恰说明,正是因为众生有这样的状态,我们才要利益他们;假如众生都像佛一样圆满,还需要我们去利益吗?
妒高竞相等,傲卑赞复骄,
逆耳更生嗔,处俗怎得益?
看到比自己强的人,就妒火中烧;看到跟自己相差无几的人,就想与之竞争攀比;看到不如自己的人,就傲慢无礼;听到赞美,就洋洋得意;听到批评,就怒气冲天。这就是世俗人的状态,与世俗人相处,能得到什么利益呢?只会一无所获。
按照世俗的观点,能与家人朋友长相守,是十分美好的事情。但实际情况是:彼此相处的过程十分复杂,充满了艰辛和痛苦,而且在付出诸多代价后,最终一无所得。
总之,通过列举凡夫的种种问题,让我们看清了自身的状态,同时也让我们明白:假如不提升自己,就无法与世俗人相处,更无法利益他们,即便能在世俗层面提供一些帮助,也会因很多不愉快的事情让自己产生烦恼。所以,要想真正地利益众生,就必须拥有禅定的智慧。
(3)菩提心的禅修方法
慈悲心、菩提心是世人公认的美德,也是全人类共同的精神财富。它超越宗教,不分信仰,人人皆可修持,人人都能受益。《入菩萨行论》中阐释了两种菩提心的禅修方法——自他平等和自他相换,这也是菩提心修法中极为重要的两个方法。
刚开始时,我们尚不能将这两个修法全面落到实处,但稍加训练,即可做到其中的一部分。一旦取得一些成果,我们就会获得成就感,期待更上一层楼。这样一步步地修,最后就能完全做到。
其实,做任何事情都是这样。如果一开始就做一些力所不能及的事情,则很容易因失败影响自己的士气,甚至导致自己彻底放弃。所以,做事情不要好高骛远,应先易后难,这样才能提高成功的概率。
下面通过论中的几个偈颂,简单介绍一下菩提心的理论和实修方法。
①自他平等的修法
佛经中有很多培养慈悲心的方法,自他平等是适合大多数人的一种修法。
首当勤观修,自他本平等。
避苦求乐同,护他如护己。
首先应当反复思维,自己与其他众生本是平等的。众生避苦求乐的心没有任何差别,我们要像对待自己一样,去保护他人的利益。
孔子曾说:“己所不欲,勿施于人。”自己不想要、不愿做的,别人也不愿意,所以不要强加于人;反之亦然,自己愿意做的、希望拥有的,别人也一样,所以不要去掠夺他人。这就是“自他平等”的道理。
自他平等可以从两个方面来理解。首先是“避苦”——除非掌握了将痛苦转为道用的方法,没有人愿意承受痛苦,每个人都会想方设法回避痛苦。其次是“求乐”——所有人都希望获得幸福快乐。从这两个方面看,众生都是平等的。
此处的“同”是指他人与自己相同,也即同理心。对自己而言,即使身心有一丝痛苦,也不愿意承受,一定会想办法摆脱;即便有一点快乐,也会努力去追求。不仅人类,其他众生也莫不如是,哪怕是蚂蚁、苍蝇、蚊子等微小生命,也有同样的心愿,这是所有众生共有的、最基本的追求。不同的文化也许会孕育出不同的价值取向,但在最根本的需求上,不存在任何差别。
无论佛教还是传统文化,其中都蕴含着许多极具现实意义的观念。假如没有自他平等的观念,大至世界,小至家庭,甚至个人的心理状态,都无法维系平衡,进而导致各种矛盾和冲突发生。
我们要好好思维这些道理。既然自他是平等的,我们有什么理由只保护自己、不保护他人呢?我们理应保护他人的利益,至少不能为了自己的利益伤害其他众生。
然而,我们一贯的做法是什么呢?不仅不保护他人,还会把自己的快乐建立在他人的痛苦之上,并且认为这是天经地义、理所应当的。
正因为有这样的观念,这个世界才衍生出一种强盗逻辑——谁有势力,谁就可以随意践踏弱势群体。人类对待动物不就是这样吗?不仅如此,人类将自身也分为三六九等,比如西方出现长达四百年的黑奴交易,甚至当时的法律及宗教也未对此明令禁止。回溯历史不难发现,尽管人类在发展过程中也有积极、进步的方面,但总的来说,都是站在自身利益的角度去考虑问题。
可以设想,如果我们继续以这样的方式对待别人,总有一天,自己也会受到同样的对待。到那时,不会有人替我们说话,因为我们就是这样对待别人的。这样发展下去,整个世界就只剩下一种弱肉强食的丛林法则,而所有人也会认为这是合理的。
大乘佛教始终不认同这种观念,而是认为一切生命皆平等。如果我们想保护自己,那也应保护他人;想让自己脱离痛苦,也应帮助他人摆脱痛苦;想让自己拥有幸福,也应想方设法让他人获得幸福。若我们有能力帮助别人,就尽力帮一帮;即使没有能力帮,也绝不能损人利己。否则,一定会一败涂地,自食恶果。
这就是大乘佛教的平等观。我们在思考这些问题时,耳边一定会响起一个声音:凭什么要帮助别人?别人的痛苦跟你有什么关系?顾好自己就行了!然后用一堆理由来证明这个说法的合理性。
这个声音从哪里来?来自我们的“小我”。“小我”是阻碍我们利他的罪魁祸首和绊脚石,每当我们想做善法,它都会跳出来捣乱。比如,我们想保护别人时,它就会说:这不合理,人家的事情又不是你的事情,没必要多管闲事。我们有个好东西,打算送给别人时,它也会跳出来横加阻拦。
佛陀知道“小我”的危害,所以教我们用智慧的宝剑将它消灭。消灭之后,耳边就再也不会响起它的聒噪声了。
佛教之所以重视“无我”,首先是因为确实没有一个真实存在的自我;其次,只有消灭了“小我”,才能真正做到无条件奉献。大乘佛教的核心思想和终极目标并非证悟空性和无我,而是无私地利他。证悟空性和消灭“小我”,都是为了更好地利他。
下面进一步阐释自他平等的道理。
手足肢虽众,护如身相同,
众生苦乐殊,求乐与我同。
“手足肢虽众,护如身相同”,虽然手、脚等是不同的肢体,但它们会平等互助。例如,左手会保护右手,手会保护脚,等等。为什么会保护呢?因为我们把这些各不相同的肢体关联在一起,然后将此聚合体称为“我”。既然它们都是我,同属一个身体,自然都需要保护。这是我们根深蒂固的一种观念。
“众生苦乐殊,求乐与我同”,同样,尽管众生的苦乐千差万别,但都有一个共同点——有避苦求乐之心。因此,我们应生起平等的慈悲心,像保护自己一样保护其他众生。
众生的苦乐是各种各样的,有人深陷痛苦,有人暂时拥有一点快乐。但无论怎样,他们追求幸福、脱离痛苦的心愿与我们毫无二致,即使动物也是如此。人类首先要解决温饱问题,然后再追求更高的目标。动物虽然没有更高的追求,但在基本层面与人类是相通的。
虽我所受苦,不伤他人身,
此苦亦当除,执我难忍故,
如是他诸苦,虽不临吾身,
彼苦仍应除,执我难忍故。
“虽我所受苦,不伤他人身,此苦亦当除,执我难忍故”。我们自己所受的痛苦虽然并未影响他人,但也要想方设法断除,为什么呢?因为有我执的缘故,这些痛苦会令我们难以忍受。
“如是他诸苦,虽不临吾身,彼苦仍应除,执我难忍故”。同样,别人的痛苦虽然并未降临在自己身上,没有对自己产生影响,但我们也要帮他断除。因为他也有我执,那些痛苦也会令他备受煎熬,难以承受。
不能因为不是自己的痛苦就置之不理,这就叫自他平等。虽然我们暂时做不到将自己与他人放在同一个标准,但在一定程度上不伤害他人是可以做到的。我们被伤害时会很痛苦,别人被我们伤害时也同样会痛苦,所以,我们应尽量避免伤害他人或其他生命。
我们先从理论上接受自他平等的观念,即便在实际行动中做不到,至少也要有这样的心。一旦有了这样的心,很多事情就完全不同了。比如,心理医师若是在慈悲心的基础上为病人治疗,效果定会大大提升。
有慈悲心和没有慈悲心,做事效果完全不同。这是佛教一贯的观点,西方科学界也提供了很多实验数据来证明。这是什么原理呢?是因为内心的力量被释放了出来。过去人们不太了解心的力量,甚至有人对此持否定态度。现在人们才发现,心的作用竟然如此强大。
《入菩萨行论》中的一些内容,与佛教信仰没有任何关系,它只是站在客观角度,分析人的心理活动。比如此处所讲的自他平等,无论唯物论者还是信仰其他宗教的人,都不会说“我只解决自己的问题,不需要管别人”。如果这样说,就违背了他们自身的原则。因此,在这些观点面前,任何人都无法反驳,即使他不想接受。
西方形式逻辑中有一种基础的推理方法,称为三段论。这是一种间接的推理方式,由大前提、小前提、结论三部分构成。佛教的因明中也有这种推理方法,而且阐释得非常透彻。
这种推理方法是根据对方已经承认的大前提和小前提,推导出对方必须承认的结论。举例来说,“凡是金属都能导电”是大前提,之所以是大前提,是因为它涵盖的范围非常广,是一种普遍适用的原则。然后,“铜是金属”是小前提。通过推理,最后得出结论:铜能导电。
如果将这个推理方法用在上面的偈颂中,大前提就是“凡是痛苦都应当断除”,小前提是“他人的痛苦也是痛苦”,推导出的结论是“我应当断除他人的痛苦”。有时我们认为别人的痛苦都是自作自受,与自己毫不相干,但从菩提心的角度看,没有一个众生是应该受苦的。所以,无论是自己的痛苦还是其他众生的痛苦,我们都要断除。
吾应除他苦,他苦如自苦,
吾当利乐他,有情如吾身。
我们应当断除他人的痛苦,因为他人的痛苦也是痛苦,与自己的痛苦没有区别;我们应当帮助别人获得幸福,因为别人与我们一样,我们追求幸福,别人也追求。
此偈颂同样运用了三段论的推理方法。大前提是“凡是痛苦都应该断除,凡是幸福都应该追求”,小前提是“他人的痛苦也是痛苦,他人的幸福也是幸福”,结论是“我们应该帮助他人断除痛苦、追求幸福”。
这是大乘佛教的一个非常重要的逻辑,这个逻辑放在任何一个意识形态中都能成立。如果有人认为它不成立,那一定是我们的“小我”。
尚未拥有菩提心时,我们会有很多自私自利的想法。我们会把众生的幸福与自己的幸福分得一清二楚,这已成为我们固有的观念。这些观念来自我们的自私,而自私又源自“小我”。
很多时候,我们不去帮助别人,并非因为能力不够,而是因为不想做。不仅如此,我们还一直伤害其他生命。其实这些伤害完全可以避免或者减少,问题就出在我们的认识不到位,没有将他人放在与自己平等的位置上来看。
大乘佛教认为,如果非要给自己找一个敌人,那必然是我们的小我、我执。假如我执都不是敌人,天底下就没有什么敌人了。因此,我们不仅要对“小我”置之不理,还要用智慧消灭它。不过,消灭“小我”需要一个过程,先改变认知,再调整行为,这是最切合实际的做法。
自与他双方,求乐既相同,
自他何差殊?何故求独乐?
其他众生追求快乐的渴望与我们完全相同,既然在这方面不存在任何差别,那我们为何只追求自己的快乐?这合理吗?
自与他双方,恶苦既相同,
自他何差殊?何故唯自护?
每个人都厌恶痛苦,遇到痛苦都想方设法回避。既然他人与自己在这方面没有差别,那为什么我们只保护自己,甚至为保护自己随意伤害其他生命呢?完全没有道理。
人类历史上发生过很多不公平的事件,都是源于一个荒唐的理由——生命不平等。这是一个沉重的话题,需要我们深思。思考之后,我们就能深深体会到“己所不欲,勿施于人”的道理。实际上,孔子这句话道出了佛教思想的精华,与佛教自他平等的理念不谋而合。不同的是,儒家思想侧重的是世俗层面,佛教则涉及更深的层次。传统文化之所以重要,就是因为这些思想和理念历久弥新,始终对人类社会产生着积极的影响。
自他平等是人人都需要的理念,是全人类共同的价值观。我们以前从未思考过这个道理,从来没把别人的苦乐当回事。虽然有时也会装模作样地说要利他,但也只是利己的一个幌子。我们若能早点思维这些道理,很多事情可能会做得更好。如果大家都具备这样的理念,家庭和睦、社会和谐、世界和平,不就能实现了吗?
自他平等的逻辑其实非常简单,既然明白了这个道理,我们就应该从现在开始,只要有能力、有机会,就把自身的痛苦与众生的痛苦视为一体,尽力断除。同时,将自身的幸福与众生的幸福融为一体,用心去追求。不过,要做到这一步,还需要进行相应训练。
具体的训练方法,就是打坐思维。打坐之前,先将这些内容熟记于心。做好身体姿势等准备工作后,就开始思维这些道理。当然,仅靠一两次打坐,不可能将这些理论落到实处,需要先在心理层面进行串习。如前文所讲,要将这些道理沉淀到阿赖耶识中,变成潜意识的一部分,需要反反复复地训练。
此外,对于自他平等的修法,我们还可借鉴《大圆满龙钦心髓前行引导文普贤上师言教》中所讲的:
无论是何时何地,凡希望自己拥有利乐的事,也希望其他众生同样拥有;为自己获得安乐付出怎样的精勤努力,为他众获得安乐也应该付出同样的代价;自己连细微的痛苦也要努力舍弃,也应同样尽可能地解除他众的细微之苦;自己因为享受幸福安乐、丰厚受用等而欢欣喜悦,那么对于他众拥有幸福快乐受用也同样要发自内心地欢喜。总而言之,对于三界一切众生必须与自己毫无差别地看待,进而一心一意全力以赴地成办众生眼前与长远安乐的利益。
不管在什么时候、什么地方,我们都不应只希望自己获得幸福快乐,要想到让所有人也获得这份安乐。我们可以从自己的家人开始,逐步将此心愿扩展到同一个城市的人、同一个国家的人、整个地球上的人,乃至全宇宙的生命。不仅人,还要涵盖动物在内的一切生命。
我们为追求自身的安乐付出多少努力,为其他众生的安乐也应付出同等的努力。当我们享受幸福快乐时,应按照佛经所讲的——不要浪费这份感受。如果只是独自沉浸在喜乐之中,没有其他想法,这就叫做浪费。那什么是不浪费呢?我们在享受快乐时,应立即想到:我现在这么幸福,希望我的家人、我的邻居,乃至天下一切众生都拥有这份快乐。
实际上,人的快乐不需要太多缘由,一件小事便足以让人满心欢喜。比如,抬头望见清澈的蓝天,或者看到一处优美的景致,虽然那些东西不属于自己,但也能令自己心生欢喜。反倒是那些身外之物,往往不能带来由衷的快乐。比如,有人为了一件奢侈品,日思夜想,辛苦赚钱,终于得偿所愿时,却没有预期中的喜悦。即便有片刻的欢喜与满足,也是转瞬即逝,几天之后便归于平淡。人的幸福快乐不需要依附太多外物,没有它们也一样活得很开心。但如果过度依赖外在事物,就会变得很被动,一旦失去便陷入痛苦当中。
我们连细微的痛苦都要舍弃,要想到其他众生也是如此,所以应尽力解除其他众生的痛苦。我们可以想一想:当其他众生陷入痛苦时,我们往往无动于衷,但如果把别人哪怕十分之一的痛苦放到自己身上,内心的感受就会截然不同。这不是痛苦大小的问题,而是在我们的认知中,自他存在差别。
我们自己享受快乐时,会感到由衷的喜悦,同样,对于其他众生所拥有的幸福快乐,我们也应发自内心地感到欢喜。
佛教提倡众生平等,从某种程度上讲,这就是众生平等。每个众生都渴望幸福、畏惧痛苦,在这一点上没有任何区别。
然而,我们总是对自己的感受极为敏感,对他人的痛苦却漠不关心,甚至为了自己内心的需求,不惜践踏他人的感受。这是普通人的一贯做法,这种做法是错误的、负面的,无论从宗教层面还是从道德层面来看,都站不住脚。很多人虽然明白这些道理,但遇到事情还是只顾自己。因此,我们现在就要训练自己,真正树立起自他平等的观念。
刚开始训练时,我们很难从内心真正生起自他平等的观念,但这种虚假造作的慈悲心,也是一个必经的过程。开始时强迫自己这么想,久而久之,就会变成发自内心的、自然而然的想法。
心是可以训练的,这一点毋庸置疑。心的学习能力特别强,不管善的还是恶的,它很快都能学会。只要我们引导心趋往善的方向,它就一定能够做到。当心训练到一定程度时,每当我们感受到身心安乐,无需刻意思维,便会自然而然地生起这样的想法:希望一切众生都拥有我此刻的安乐。这是一种内在的分享,虽然外人并不知道,也无法感受到,但我们内心确实有这样的心愿,而且无比真诚,没有丝毫的虚伪与造作。
在日常生活中,我们也要随时随地进行训练。即便遇到再微小的快乐,也要养成分享的习惯。比如,在炎热的天气里,一阵凉风吹来,令人顿感舒畅,此刻应立即想到:希望所有人都能享受到这份清凉。这个分享没有任何界限——国界、信仰、民族、肤色、贫富等壁垒,统统被打破。遇到痛苦时,也要做这样的训练。或许有人觉得这些想法过于虚伪,但事实并非如此,对于拥有慈悲心的人而言,希望所有人都远离痛苦、获得安乐,是内心最真实、最自然的想法。
从心理健康角度来说,这也是一种绝佳的治疗方法。因为慈悲心本身就能给人带来安宁与喜乐,而且在这个过程中,还能收获更多、更强烈的幸福感。这样一来,内心就会更加健康、阳光。
总而言之,我们对于三界六道中的一切众生——无论是看得到的还是看不到的,都必须与自己无差别地看待。当我们遇到痛苦时,要想到其他众生也在承受各种苦难,自己也应尽力让他们脱离痛苦;感受幸福时,应想到将它分享给一切众生,希望他们都能拥有幸福安乐。不仅如此,我们还要一心一意、全力以赴地成办众生的短暂利益和长远利益,在实际生活中力所能及地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众生。
尽管自他平等是一种自利利他的修法,但有些人也会产生一些疑问,如颂云:
悲心引众苦,何苦强催生?
我为了解决自己的问题都已经压力重重、心烦意乱,现在还要视众生为手足,帮他们解决痛苦,这不是自寻烦恼,让自己增加更多的痛苦吗?有这个必要吗?
对此,论中是这样回答的:
若愍众生苦,自苦云何增?
悲悯众生的苦难,并不会增加自己的痛苦。
我们将佛教中的慈悲心、菩提心与心理学中的同理心作个对比,就能说明这一点。
同理心确实会增加一些痛苦,至少在短期内是这样。比如,当自己的朋友遭遇不幸时,有同理心的人一定会为他感到难过。对于有同情心的人来说,如果把一切众生都视为自己的亲人,这么多痛苦肯定承受不了。而且,同理心相对而言有些消极,遇到问题往往无能为力。
但慈悲心就不同了,它比同理心的层次更高——在同情心的基础上,还有让他人远离痛苦、获得幸福的决心和勇气。不仅如此,慈悲心还有解决问题的方法。怀着决心和勇气付诸行动,是一种积极乐观的心态。所以,慈悲心不会让我们增加痛苦。
当然,有了慈悲心,也并非一点痛苦都没有,但这些痛苦都是轻微的、可以忍受的。
一苦若能除,众多他人苦,
为利自他故,慈者乐彼苦。
如果自己的痛苦能断除无数人的痛苦,这个痛苦就非常有价值。有慈悲心的人很喜欢这种痛苦,不仅不回避,还认为非常有意义,因为这种痛苦既能利他,又能利己。而且,通过坚持不懈的修行,当有一天证悟空性、出离“小我”时,所有的痛苦都将不复存在。
因此,我们不必为这个问题感到担忧。
②自他相换的修法
自他相换的修法更为重要。所谓自他相换,就是把他人的痛苦接纳到自己身上,把自己的幸福给予需要的人。自他相换是将自己的幸福与他人的痛苦交换,比自他平等的层次更高,因而也更难一些。我们可以先在认知上改变,然后再逐渐落实到行动中。
尽管自他相换比较难,但如果能投入一点时间去修,就一定会有所收获。比如,每天用20分钟的时间思维这些道理,一个月之后,我们对他人的关心程度以及对痛苦的接纳度一定会有明显提高。
佛教将修行人分为三个级别:上等修行人每天都有收获,一天比一天进步;中等修行人每个月都有进步;下等修行人每年会有进步。假如不努力,就永远不会有进步。无始以来,我们不停地流转轮回,却始终一无所获,若现在还不努力,以后仍旧是这样。因此,我们要在这方面多做些准备。
自他相换在逻辑上是如何成立的?
如亲精卵聚,本非吾自身,
串习故执取,精卵聚为我。
如是于他身,何不执为我?
“如亲精卵聚,本非吾自身”。首先,我们想一想自己是怎么来的。父亲的精子和母亲的卵子结合后,形成了一个受精卵,其中有来自父母的46条染色体,以及染色体上的DNA和基因。在我们投生到受精卵中之前,不仅父母对我们来说是陌生人,这些细胞也与我们毫无关联,因为那时我们的身体还是另外一个——中阴身。
“串习故执取,精卵聚为我”,我们投生到由别人的细胞聚合而成的受精卵中以后,就慢慢地把它当成自己。随着细胞不断地分裂增长,我们的身体也逐渐形成。经过十月怀胎,我们便出生了。
“如是于他身,何不执为我?”既然我们能把那些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东西当成自己,为何不愿将他人的身体看作自己呢?
这是因为“小我”又跳出来反对了:他是他,我是我,互不相干。但这种反对毫无道理。当初我们把别人的细胞当成自己,现在又把自己身上的各种物质当作一种抽象的东西——“我”。既然如此,我们也可以把其他众生当成自己。
自身换他身,是故亦无难,
自身过患多,他身功德广,
知已当修习,爱他弃我执。
“自身换他身,是故亦无难”,所以,自他相换不是一件特别困难的事情,只要加以训练,就完全能做到。
“自身过患多,他身功德广”,这样做有什么意义呢?如果我们把自己和他人分得一清二楚,凡事都从自己的利益出发,就会做出很多自私自利的事情,导致家庭不和睦、社会不和谐等等,有诸多过患。反之,若能将他人视为自己,从佛教角度讲有广大的功德,从现实角度看也有很大的意义。
“知已当修习,爱他弃我执”,了知此理后,就应多加串习,减少自私自利的心,学会关爱他人。
从理论上讲,此修法的成功率非常高,关键在于我们是否愿意修。如果愿意修,就一定能做到自他相换。
下面用比喻进一步阐明上述逻辑的合理性。
众人皆认许,手足是身肢,
如是何不许,有情众生分?
每个人都承认手和脚是自己的一部分,属于同一个身体,那为何不承认一切有情都是自己的亲人呢?换言之,如同把那些物质视为自己的身体,无条件地去保护,我们也完全可以把一切众生当作自己的亲人来对待。
把所有众生当成自己,逻辑上或许稍有欠缺。而将一切众生都视为自己的父母和恩人,则完全合情合理。
西方脑神经科学家在心理学方面做过很多研究(其实没有这些研究,我们也能直接感知到自己的心理活动)。他们做了一个实验,先通过低压电刺激一个人身体的某个部位,观察他疼痛时大脑相应区域的脑电波变化。随后又对他的朋友进行同样的实验,当这个人看到自己的朋友受到刺激,他的脑电波也产生了同样的反应。再换成陌生人进行同样的实验时,他却没有这样的反应。
这是为什么呢?因为我们对他人的关心和付出与我们的认知密切相关,如果把对方当作自己的亲人或朋友,我们就会关心他、帮助他,而且他所经历的任何事情都会影响我们的情绪和大脑。反之,如果是毫无关系的陌生人,那他们的任何遭遇都不会影响我们,他们痛苦也好快乐也罢,我们内心都毫无波澜。
但这个认知的范围是不确定的。比如,家里有五口人,我们会自称为“一家人”,把邻居视为外人;自己居住的城市有2000万人,这些人就是“我们城市的人”,其他地方的人都是外地人;如果范围再扩大,全国14亿人都属于“中国人”,其他国家的人都是外国人;倘若有一天我们去外星球与外星人对话,就会把地球上的80亿人都称为“我们地球人”。
可见,认知是可以随时改变的。而我们关爱的范围,也会随着认知的改变扩大或缩小。如果我们把亲人的范围扩展到所有众生身上,那对众生的态度也会发生变化。如此一来,我们做利益众生的事情时,自然就非常容易了。
于此无我躯,串习成我所,
如是于他身,何不生我觉?
“于此无我躯,串习成我所”,我们的身体中根本没有一个所谓的“我”,只是因为不断串习,我们的意识才稀里糊涂地把它当成了自己。
“如是于他身,何不生我觉?”同样,我们通过串习,也能把其他人当成自己的亲人或朋友。此处的“我”,不是指自己,而是指我方,也即自己的亲朋好友。
串习就是训练,也叫做修行。训练的方法就是静下心来思考:虽然其他人当下并不是我的亲人,现实中也不一定对我有帮助,但从整个轮回视角看,所有众生都做过我的亲人,都曾有恩于我。这样串习,就能逐渐把一切众生都当成自己的亲人或朋友。
佛教的轮回观给我们的修行带来了极大便利,如果没有这些观念,修慈悲心就很困难。我们应当把眼界放得更宽更远,将每个众生都放在整个轮回中来看,这样才能知道众生对自己的恩德和价值。假如不考虑前生后世,仅着眼于今生,就会认为其他众生都与自己无关。
故虽谋他利,然无骄矜气,
如人自喂食,未曾盼回报。
倘若把一切众生都当成自己的亲人,那为众生做再多的事情,也不会觉得自己劳苦功高,就像我们给自己喂饭一样,不会想着要什么回报。
一旦认知到位,我们做任何利他的事情,都会认为理所应当,是在履行自己的责任,绝不会心生傲慢或者索取回报。即使受到挫折,也不会失望或者谴责别人,就像孝敬的儿女为父母做事时,会觉得天经地义、理所当然。
这种兼具深度与高度的利他理念,是大乘佛教的核心思想,也是大乘佛教所独有的,在其他宗教和文化,甚至小乘佛教中,都不曾出现过。
关于自他相换的修法,《大圆满龙钦心髓前行引导文普贤上师言教》中是这样讲的:
修自他相换菩提心的方法:亲眼目睹遭受病痛、饥渴等痛苦的众生,或者在自己面前观想一位正在遭受痛苦逼迫的众生,当自己向外呼气的时候,观想自己的安乐、善妙、身体、受用以及善根等犹如脱下衣服给他穿上一样完全施给他,当向内吸气的时候,再观想他所有的一切痛苦一并吸入体内由自己来承担,由此他已经离苦得乐。这种施受法,要从一个众生到一切众生之间次第来观修。
在实际生活中,当自己遇到不如意及痛苦的时候也同样观想三界轮回之中有许许多多感受这样痛苦的众生,所有这些众生该是多么的可怜,愿他们的一切苦难都成熟于我的身上,所有这些众生都能离苦得乐,从内心深处反反复复地这样观修。当自己享有幸福快乐等之时,就观想:以我的这分安乐,愿所有众生都获得安乐。这种自他相换菩提心,是所有趋入大乘道的行人必修的无倒究竟精要,哪怕相续中生起一次这样的自他交换菩提心也能清净多生累劫的罪障,圆满广大福德智慧资粮,从恶趣、邪见之处获得解脱。
我们在医院或其他地方亲眼目睹遭受病痛、饥饿等痛苦的人或动物,或者观想一个众生正在遭受难忍的巨苦,此时如果只是作为旁观者,像观众看戏一般,就无法感同身受。这时我们需要主动代入——眼前受苦的众生就是我自己,或者是我的父母儿女,我们正在承受这样的痛苦。一旦代入,内心的感觉便迥然不同。
真切体会到痛苦的感受之后,再将自己抽离出来,进一步思维:他不是我,也不是我的至亲,但他与我一样畏惧痛苦,渴望幸福——从这个角度讲,众生都是平等的,所以我应该关心他的痛苦与安乐,为此我要做慈悲心的训练。
训练的方法,就是借助呼吸进行观想。佛教中的“观想”,类似于我们平时所说的“冥想”。
向外呼气时,观想自己所拥有的一切安乐——包括当下的健康、幸福、财富、功德、善根等等,全部化为白色的气体,从鼻孔呼出,输送给眼前受苦的众生,就像在严寒中脱下自己的衣服,穿在瑟瑟发抖的人身上一样。然后再观想,这个众生由此获得了健康快乐,摆脱了各种痛苦。
吸气时,观想这个众生所有的身心痛苦,以及各种不愉悦的境遇,全部变成黑色的气体,从鼻孔吸入自己体内。若要观想得更为细致,就观想这些黑气融入自己的末那识也即我执当中,就像漫天乌云消失于空中一般。我执实际上没有一个具体位置,我们可以把它观想在自己的心脏里面。之所以这样观想,是因为我们修行的目标就是推翻我执,将众生的苦厄输送给它,就可以借此削弱、瓦解它。
或许有人担心这样观想不太安全,将这些代表苦厄的黑气吸入体内,会不会对自己的身心造成不良影响?其实这种担心是多余的,因为黑气进入体内融入我执后,就会消融殆尽,化为空性。
观想自己代受一切众生的痛苦,对很多人来说是一件无法想象的事情。普通人生病时,会觉得老天对自己不公——为什么偏偏是我?看到别人生病则会暗自庆幸——幸好不是我。可见,普通人的心态与“宁愿自己一人受苦,也要让所有众生远离痛苦;只要众生都幸福,自己一人不幸福也心甘情愿”的境界相去甚远。但正如前文所讲,心的可塑性很强,只要坚持训练,就能转变心态,最终必能获得真实无伪的慈悲心,拥有勇于承担的精神和力量。
这种自他相换的观修方法,要先从一个众生开始,逐步扩展到一切众生。
除了打坐训练,我们在现实生活中也应经常这样思维。比如,当自己遇到不顺或痛苦时,不要想“为什么是我”,而是要想:此时此刻,世间有无数众生正遭受同样甚至更为深重的痛苦,他们该多么可怜!希望以我当下的这份痛苦代替所有众生的痛苦,他们的一切痛苦都由我来承担,他们的一切苦难都成熟在我身上,从而使他们离苦得乐。当自己享受安乐时要想:将我的幸福安乐分享给一切众生,希望他们拥有所有的幸福快乐。就这样从内心深处反反复复地思维。刚开始,我们自己都会觉得有点虚伪,但渐渐地就能做到诚心实意。
这种自他相换的菩提心,是所有大乘道修行人的必修课。它是殊胜的净障积资之法,即使在心相续中生起少许自他相换的菩提心,无需做其他忏悔,也能清净多生累劫的罪障,圆满广大的福慧资粮,从恶趣、邪见当中得以解脱。平时我们行持诵咒、念经等善法固然很好,但都不及拥有慈悲心、菩提心重要。
从心理学角度来说,此方法对心理健康大有裨益。我们感受焦虑、抑郁等痛苦时,都可以通过这种方式来消解。
有人会问:世上所有的痛苦都由自己一人承担,其他人都幸福快乐——这种自他相换能否真正实现?我们做不到。但心理上的训练也是一种极好的方法,尽管实际上没做成什么,但这种训练很有必要,也很有意义。久而久之,每当我们遇到对境,一定会首先想到自他相换。
以上内容既是理论,也是实修方法。虽然在一些相关资料中也讲了十分具体的修法,但思维的要领就是这些,单是这样思维,就已经足够了。
③菩提心修法的利益
所有世间乐,悉从利他生,
一切世间苦,咸由自利成。
此偈颂是对前面内容的总结。健康、快乐、财富等世间一切安乐,都是从利他中产生;世间所有的身心痛苦,都是由自私自利生成。
何需更繁叙?凡愚求自利,
牟尼唯利他,且观此二别。
无需说那么多,我们看凡夫与佛陀的差别,就一目了然了。愚昧的凡夫从无始以来都在追求自利,但一无所获,最终还是两手空空、狼狈不堪地离开人世。释迦牟尼佛从来没有为自己求过什么,一切所做唯有利他,最终却满载而归,证悟了至高的佛的境界。
如是修自心,则乐灭他苦,
恶狱亦乐往,如鹅趣莲池。
“如是修自心,则乐灭他苦”,若按照前面的方法修自己的心,则不仅自己能获得安乐,而且能灭除他人的痛苦。
“恶狱亦乐往,如鹅趣莲池”,拥有了慈悲心,哪怕去恐怖的地狱度化众生,我们也会欣然前往;如同鹅入莲花池,不但没有恐惧,反而十分欢喜。
当初地藏王菩萨去地狱度化众生时发的大愿——“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正是这种境界的真实写照。
有情若解脱,心喜如大海,
此喜宁不足?云何唯自度?
“有情若解脱,心喜如大海”,如果帮众生获得了解脱,我们内心的欢喜会像大海一样广大无边。
在没有达到那种能力和境界时,我们在现实生活中做一些力所能及的利他之事,也会产生欢喜心、满足感和成就感。所以,我们没必要等到那时候,现在就可以一点一滴地去做。
“此喜宁不足?云何唯自度?”利他能给我们带来如此巨大的欢喜,难道还不够吗?为什么还要像小乘修行人那样,只追求自己的解脱呢?
故虽谋他利,然无骄矜气,
一心乐利他,不望得善报。
尽管利益了无量众生,却并未因此骄傲自满或心生抱怨,只是一心利他,不求任何回报。这其实就是大乘佛教的境界。
拥有这种境界的人,心理岂能不健康?实际上,慈悲心不仅有助于保持心理健康,还能治疗心理疾病。很多西方心理学家利用慈悲心和禅修治疗心理疾患,这已成为目前世界上非常流行的治疗方法。
在情绪低落时修一修慈悲心,心情就能很快好转。若在此基础上再做一些利他的事情,即可从中得到成就感和幸福感。有了这些积极的心态,焦虑、抑郁等所有负面情绪,便会一扫而空。
如果没有心理问题,每天也要做10或20分钟的深层思考——从世俗角度讲叫思考人生,从佛教角度讲就是修自他平等或自他相换。这样做的意义非同小可,当我们有了切身体会,便会知道它的价值,这也是无数人的经验总结。另外,这种方法能令我们保持长时间的快乐,与逛街购物、吃喝玩乐获得的短暂快乐相比,二者有着本质的区别。

